陈彦清提着行李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胃是空的,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挨着自己的二十八寸行李箱,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大巴开走的尾气呛得他连连咳嗽,直到车彻底拐过山嘴,他才勉强看清自己被抛在了什么地方。
这里是个山坳坳的入口,旁边立着块歪了大半的站牌,白漆剥落了大半,“崇”字只剩半边,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
他扶着行李箱站起来,四野无人,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
六月的山里,草木疯长,溪水叮咚。
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树叶腐败的气息,有菌菇清润的草气,还有草药弥漫的甜香,像极了一碗掺了薄荷汁的蜂蜜,甜中透着呛。
陈彦清狠狠吸了一口,只觉得一直憋闷着的肺像被撬开了个口子,顺畅了好多。
怪不得都说大山养人呢,这样干净又凛冽的空气,城里从来没有过。
他拉起行李箱,往村口那条长满青苔的土路走去。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某博的热搜、老周的未接来电、解约成功的短信,早在他登上大巴之前就已经明晃晃挂在通知栏上。
三天前他在直播后台晕倒的画面被剪成“作秀卖病”,对家买的黑通稿铺天盖地,粉丝脱粉回踩的长文一篇比一篇精彩。
评论区里清一色说他“药罐子”“矫情精”“滚出娱乐圈”。
他也确实滚了。
利利索索的跟公司签好了解约合同后,带着他在城市的全部家当——半个二十八寸行李箱,滚回这座他十年没回过的大山。
其实跟公司解约的时候,老板跟经纪问过他往后有什么打算。他当时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的检查单被攥得皱巴巴的。医生刚跟他说,哮喘再加重就得住院,城里空气不行,最好找个湿润干净的地方养着。
他盯着检查单上“建议休养半年”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全是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清伢子哎,城里待不住,就回崇山来。老宅我给你留着呢。”
他当时没当回事。那会儿他刚签了经纪公司,正是要往上走的时候,哪能说走就走。
可这一回,他拿着解约合同和医生的警告,站在自己租了五年的公寓里,把东西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爷爷那句话。
第二天他就买了回崇山的大巴票。
村子还是老样子。现代生活的便利似乎并没有被时间带进村子,土路依旧破旧,石子跟凹坑不规则地分布在路面上,刚好卡住了他行李箱的轮毂。
他弯腰去拽,起身时眼前一黑,赶紧扶上路边的老槐树。
热乎乎的树皮贴在他掌心上,似乎还有微微的跳动感。
陈彦清愣住了,南方的六月,树皮怎么会是暖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树冠里忽然掉下一颗青涩的槐豆,不偏不倚砸在他头顶。
“嗷!”
一只圆滚滚的松鼠从树杈上探出脑袋,黑豆眼滴溜溜转,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更大的槐豆,当着他的面,咔咔啃了两口。
陈彦清仰起头看它:“……你故意的?”
松鼠似乎没听懂,它把豆子啃完,冲他甩了甩尾巴,蹿上更高的枝头,跑了。
枝桠晃动,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他行李箱拉杆上,叶子背面有一串细小的牙印。
陈彦清盯着那片树叶看了一会儿,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成吧,就当是山里的动物给自己的回乡礼了。
村里没被现代便利改得面目全非,总归是有好处的。陈彦清看着和之前几乎毫无变化的布局,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他已经十年没回来过了,最近一次回来,还是参加爷爷的葬礼,之后就再没回来过。回来之前他还担心家乡变化太大,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现在总算是放心了。
走了十来分钟,陈彦清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老屋果然同他想的一样,一片荒芜。
木门歪了一扇,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惊起檐下一窝麻雀。院子里的荒草齐腰深,石阶缝里钻出几丛肥嘟嘟的灰蘑菇。
灶台塌了半边,铁锅锈成褐色,蜘蛛网从灶台结到房梁。爷爷在时打的井还在后院,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水。
陈彦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村子安装水电的时候,似乎把他家给忘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手机。锁屏的通知栏早就被他退圈的热搜给刷屏了,他毫不在意地一键清除后,登上那个十年前注册的绿泡泡。
这还是他回村那年建的号,号上没别人,只有村里人。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时的问候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了。
陈彦清在那十几个人的联系列表里划拉了半天,终于点开了一个叫许婶娘的对话框。
“婶娘,我回来了,咱们村的水电现在找谁安啊?”
陈彦清打完了字就把手机抛到了一边,进了堂屋。
堂屋灰扑扑的,一看就十来年没人进来过。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木柜,都是他爷爷生前用过的东西。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木板床和木柜,还好,都还能用。然后打开木柜,从里面翻出了一床发霉的棉被、一盏煤油灯、半盒火柴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陈彦清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爷爷站在后山破庙前,怀里抱着一只山獐幼崽。
庙门上的匾额模糊,只认出一个“崇”字。幼崽又极小,蜷在爷爷臂弯里,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耳朵尖尖地竖着,像只灰扑扑的小狗崽子,耳朵尖上还有一撮白毛。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戊戌年,拾于后山。性灵,勿伤。”
陈彦清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开始收拾堂屋。
等他好容易把堂屋收拾出来,天已经黑了。
偌大的村子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大部分都沉进浓稠的黑暗里,远处还传来几声狗吠和风过松林的呜咽。
陈彦清伸了个懒腰,去外面把晒出去的被子收了回来。
那被子晒了一下午,霉味虽说淡了不少,可依旧有些冲鼻。
他只闻了一下,便觉得肺里跟突然被人灌进去好大一团水包,闷得厉害。他赶紧把哮喘药拿出来吸了两口,这才觉得好些。
看来明天要去县城里买床新被子了。
陈彦清有些遗憾地看着那床被子。
也不知道婶娘这会儿在不在家,能不能去借床被子?算了,都这么晚了,别打扰人了。
陈彦清这么想着,直接躺在了硬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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