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蕴古斋开张。
昨儿上门讨债的，今儿都成了相与。粮店张掌柜送来两袋白面，炭铺刘掌柜送来一车好煤，裱画铺孙掌柜亲手裱了一幅生意兴隆的中堂，红绸子一扎，连同街坊们送的花篮、鞭炮、点心匣子，从门里摆到门外，占了半个门面。
一条街的人都出来瞧热闹了。
“这不是齐家么？前些日子刚打了眼，把家底儿都赔进去了，人都气没了，这才几天，怎么又改头换面开张了？”
“那眼力，能行么？别过几天又赔个精光。”
“听说现在的东家，是齐守谦那个闺女。”
“那丫头？半大孩子，闹着玩儿呢吧。”
“可惜了这么好的地界儿。”
议论来议论去，最后都落到了门楣上那块招牌上。
“这写的什么字儿？”
“蕴……古……斋？这'蕴'字怎么少了半拉？'斋'字也不对，底下那一大坨哪儿去了？”
“简笔字。”有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人挤在前头，推了推眼镜，”钱玄同先生前两年刚提过的，说汉字要减笔画。”
“古玩铺子挂简笔字？”一个老掌柜拿烟袋锅子指着招牌直摇头，”不伦不类，不伦不类。这家到底懂不懂行？”
庆霄也站在门口看。
鸟笼子又拎回来了，八哥在笼子里蹦来蹦去，被鞭炮的硝烟呛得直打喷嚏。
他仰着头，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
当中那个古字，他认得。
左右两个，他看着看着，也看不下去了。
“哎。”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怎么不请罗先生给你题？”
“他的字儿太难懂了。”齐蕴玉摇摇头。
“你的就好懂了？”庆霄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眉毛拧成一团，“我还当你会写字儿呢！”
齐蕴玉笑了。
“这叫简体字。新文化，未来的潮流。”她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庆霄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笼子里的八哥倒接上了，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
“新文化！新文化！”
满街的人哄地笑了。
齐蕴玉也笑，没解释。
她当然知道这招牌在琉璃厂有多扎眼。这条街上的匾额，不是前朝翰林写的，就是当世名家题的，没有一块不是正经颜柳。偏偏她这块，挂出来就是给人骂的。
骂的人越多，记住的人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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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在人群里看了半天，也挤了过来，压低声音：“玉儿，你这店里头……是怎么布置的？”
齐蕴玉冲他眨眨眼，一掀门帘，进去了。
众人跟着往里涌，进门一看，又都愣住了。
蕴古斋里头，全变了样。
原先那排顶到房梁的老式高柜，拆得一干二净。地上铺了新砖，四壁刷得雪白，屋顶上吊着几盏电灯，大白天也亮着，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
墙上一溜挂着玻璃框子。
框子里裱的，是纸。
黄的、白的、泛着潮斑的。有殿试的卷子，卷首的弥封还在，一行行馆阁体工工整整，上头圈着读卷大臣的朱圈；有题本，末尾一行朱笔批着”知道了”三个字；有满文的旧档，有朝鲜国王的贡表，还有一页宋版书，薄得透光，夹在两块玻璃中间，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每个框子底下，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工工整整写着：何年何月，何人所书，何处所出。
满屋子的人，伸长了脖子，挨个儿往过看。
“这是殿试卷子？”
“还有朱批！你看这个，御笔朱批！”
“这都哪儿来的？”
“大内的东西吧？齐家真搭上罗先生的门路了？”
周掌柜站在那张殿试卷前头，看了很久，扶眼镜的手都在抖。
“这……这怎么卖？”终于有人问出了声。
齐蕴玉从后头走出来。
“框子里的，不卖。”
众人一愣。
“不卖？不卖你挂出来做什么？”
齐蕴玉站在那排玻璃框子前头，电灯的光照着她身上那件素白袄裙，照着她头上那朵白绒花。
“这些都是文化资产。”她笑眯眯地说，“只供展示，与各位学习交流。”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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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闹了大半日，蕴古斋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一拨人走，一拨人来，挤在玻璃框子前头指指点点，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到了下午，话风就变了。
“挂出来又不卖，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齐家那眼力，你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刚打了眼。”
“哎，说起这个，真赏斋图那事儿你听说了没有？”
“怎么没听说！真迹还在对家挂着呢。”
“那还在这儿看什么？有这工夫，不如过去瞧瞧真东西。”
说着说着，就有人往外走了。一个走，两个跟，三三两两，都朝对过去了。
齐蕴玉站在柜台后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没说话，从柜上拎起一盒点心，掸了掸盒子上的红纸，也跟着出了门。
庆霄拎着鸟笼子，在门口愣了愣，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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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过聚珍阁，门脸比蕴古斋阔气多了，三开间，黑漆金字的老匾，据说是前朝哪位侍郎写的。
本来被蕴古斋招来的人流，在这边看完了热闹，又一窝蜂地拥进了聚珍阁。蕴古斋吆喝了大半天，倒给对家送了一大波人气。
齐蕴玉挤在人堆后头，个子小，前头是一片后脑勺。
前头的人正说得热闹。
“……那天我就在这儿站着，亲眼看见的。苏先生把两张画并排一挂，拿手一指，你瞧这人物开脸，齐家那张呆，这张活；你瞧这石头的皴，齐家那张软，这张硬。再看后头那篇真赏斋铭，一笔一画，跟华东沙的藏印严丝合缝。”
“苏先生是什么眼力！南边来的大财神，他说是假的，那还能是真的？”
“最要命的是后头。苏先生问齐东家，你这张，打哪儿收的？”
“他怎么说？”
“他说不出来！”那人一拍大腿，“憋得脸都紫了，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来路说不清的东西，能正么？当天回去，一口血就……”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拿眼睛往后瞟。
齐蕴玉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聚珍阁的掌柜站在堂中迎客，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袖着手，笑得一团和气。他身后的正墙上，挂着一幅手卷，展开了大半，用玻璃罩着，底下点着两炷檀香。
正是《真赏斋图》。
齐蕴玉踮起脚，从两个后脑勺中间的缝隙里，抬眼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没忍住，笑了。
“这笔墨，”她小声说，“文徵明在地底下，怕是要出一脑门子汗。”
声音是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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