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从凉州府城返回安远,一路未曾停歇。
与张启明那场暗藏杀机的交锋,虽以他暂时稳住局面告终,却也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知道暂时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与忌惮之上的脆弱平衡。
太子一系绝不会善罢甘休,张启明也必然伺机报复。
安远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以最快的速度壮大自身,积累起足以让任何敌人投鼠忌器的实力,方能在未来风暴中屹立不倒。
回到县衙,已是傍晚。
夕阳将古朴的县衙镀上暖意,却驱不散林闲心头的紧迫。
他步入书房准备处理积压公文,目光却被书案上一枚不起眼的墨玉镇纸所吸引。
镇纸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密信——正是他与柳如丝之间的联络标记。
“大人,这是今日午后一名行商送来的。”
侍立在一旁的“影”低声禀报道。
林闲眼神一凝,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待书房内只剩他一人,他迅速拿起那方墨玉镇纸,指尖灌注一丝才气,在镇纸侧面几个位置依次按下……
“咔哒”
轻微的机关声后,镇纸底部弹开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钥匙。
他用钥匙挑开那火漆封口,取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水云纸”。
这是“元启”工坊特制,以秘法浸泡遇水不烂遇火不燃,字迹更需用特制药水显影。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滴出两滴无色液体在信纸上。
很快一行娟秀中带着几分急促的字迹,在纸面上荡漾开来,正是柳如丝的亲笔:
“先生钧鉴:如丝谨禀。自上次月泉部线报之后,丝不敢懈怠,动用重金经由数道暗线,终与月雅部首领乌雅塔娜部落一名亲信搭上关系。此人因其幼弟重病,需雪山灵芝续命,为救弟甘冒奇险吐露惊天秘闻。
据其言月雅部首领乌雅塔娜,实则身中奇毒已近三载!
此毒相传乃北凉王庭禁宫秘制,用以控制麾下重臣悍将、桀骜不驯之部落首领。
其性阴诡歹毒非寻常**,**者每隔两月,必服一次特制之暂缓散,否则一旦毒性发作,则浑身筋骨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兼有奇痒自骨髓深处泛起,如万千毒蚁同时噬咬心肺皮肉,痛苦不堪!
然此毒又不会立时致命,只会反复折磨,直至人精神崩溃,形销骨立。
乌雅塔娜每月中旬,必有数日闭门不出。
对外宣称闭关参详音律或处理部族秘事,实则便是毒性发作苦不堪言,需强忍煎熬,直至服用暂缓散。
她对此毒深恶痛绝,对下毒之王庭恨之入骨。
然解药为王庭绝对掌控,且暂缓散配方时时变更,她虽雄才亦受制于此,不得不对王庭虚与委蛇,听其调遣。
其内心之煎熬愤懑,可想而知。
此或为其对王庭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心怀异志之根源,亦或是其最大弱点与可趁之机。
该事在月雅部亦属绝密,除乌雅塔娜本人外,知者不超五指之数,皆为其绝对心腹。
那近侍亦是因一次乌雅塔娜毒性发作失控,她恰好当值无意窥见些许端倪,后多方留意结合蛛丝马迹,方拼凑出此惊天秘辛。
为防不测她已安排其弟秘密转移,自身亦准备脱身。
此讯价值连城,亦险峻万分,万望先生慎用,切切不可泄露来源。
否则前功尽弃,且那侍女及其弟恐有杀身之祸。
如丝顿首再拜,伏乞先生珍重。
……
信末,柳如丝还附上乌雅塔娜最近一次毒性发作的大致时间(约在下月中旬),以及毒发时的部分更细致症状描述。
读罢密信,饶是林闲心智坚韧,也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浑身酸软无力,提不起劲……奇痒难忍,如万蚁噬心……周期性发作,需特定解药缓解……不会立时致命,却反复折磨……”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脑海中如电光石火,无数信息碎片疯狂碰撞串联!
难怪!
难怪那夜在观星楼上,以笛声与自己遥相和鸣的乌雅塔娜,笛音中除了那磅礴的战意还隐透着难以言喻的压抑与不屈。
那并非简单的伤春悲秋,而是身陷囹圄、壮志难酬、被**日夜折磨却不得不隐忍的滔天不甘!
难怪月雅部作为北凉第三大部,实力雄厚,却似乎对王庭并非言听计从,态度曖昧。
难怪乌雅塔娜雄才大略,却始终给人以某种隐忍克制之感….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被这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生死操于王庭之手,不得不俯首听命。
这哪里是什么部落首领,分明是王庭精心培育、用**操控的一头鹰犬!
“牵机引……牵机引……”
林闲反复咀嚼着这个恶毒的名字,眼神越来越亮:“牵机……牵机……操控如傀儡,生死不由己……好毒辣的手段!好一个草原王庭!”
骤然间他脚步一顿!
“等等!这症状……浑身酸软,奇痒入骨,周期性发作,需特定药物缓解……”
林闲瞳孔猛然收缩,一段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了!
当年在江宁,柳如丝和影刹曾中的类似毒,近期林闲通过搜集凉州药理资料后终于探究出其母本名称,就叫“美人泪”!
其通常结合蛊虫或其他零散毒混用,当毒性或衍生毒素发作时,受害者浑身酸软无力,伴有钻心蚀骨般的奇痒,且周期性发作痛苦不堪!
当时他凭借前世模糊的药理学和大量的实验试错,最终成功配制出了解药,总算将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顺便收获了这两员女将!
“难道……这牵机引与美人泪,竟有更遥远的同源?或者根本就是同一种**的不同变种?甚至……牵机引就是美人泪的升级版?”
林闲心跳骤然加速,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推测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凉州与草原接壤,获得一些奇毒配方并非难事。
王庭为了控制麾下,将这种剧毒结合草原其他剧毒混合,改良成一种长期控制的**,并掌握了缓解剂(暂缓散)的配方,以此作为要挟的筹码!
而“美人泪”的解毒思路,虽然不能保证完全对症,但其化解“酸软”、“奇痒”、“周期发作”等核心症状的原理,以及几种针对神经毒素的解**材配伍,极有可能对“牵机引”有奇效!
至少是一个无比珍贵、足以撬动局面的突破口!
“若真如此……若真能破解此毒……不,哪怕只是能极大缓解其痛苦,甚至只是提供一种解毒的希望……”
林闲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与冷静算计。
一个足以扭转整个西北乃至大周边疆局势的战略构想,如画卷般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若能成功配制出“牵机引”的解药,或者哪怕只是效果显著的缓解剂,对于乌雅塔娜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挣脱枷锁,重获自由,意味着不再受制于人!
这同样意味着她对蛮子王庭的血海深仇,有了宣泄和报复的可能!
这份恩情,将不再是简单的救命之恩,而是赐予她新生,赐予她整个部族自由与未来的天大恩情!
甚至可以让她背叛王庭,彻底倒向大周…..
这恩赐足以让整个对王庭早有不满的月雅部,成为插在蛮子心脏的一把尖刀!或者更确切地说,成为他林闲在西北最坚固的隐蔽盟友!
兵不血刃,收服强部。
化敌为友,扭转乾坤……
这不再是梦想,而是有了一条可操作性极强的路径!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林闲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喝道。
但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关系重大牵扯极深,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必须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
首先必须验证推测,尝试破解“牵机引”!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与基础!没有解药,一切休提。
但现在他公务缠身,要彻底解毒需要深究其毒理,他的精力并不够用,而时间不等人…………
“来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唤道。
早已在门外等候的“影”应声而入。
“立刻持我手令,去元启格物坊,将医药组的老师傅孙邈和擅长毒理、方剂学的三位老师傅,秘密请到后衙实验室!要快,务必隐蔽!”
“是!”
影领命,身影一闪即逝。
林闲又唤来管家:“去我书房内间,将那个紫檀木柜最下层,贴着癸字封条的铁箱取来。小心,轻拿轻放。”
“是!大人!”
管家匆匆离开。
片刻后,一个散发着樟木与药草混合气味的铁箱被抬了进来。
林闲亲手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笔记。
这些都是当年他为解“美人泪”之毒,呕心沥血查阅古籍、反复实验留下的珍贵资料。
他小心取出那本自己最近淘来的封皮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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