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深秋,梧桐落满整条校园长巷。
风彻底褪去了初秋的温柔,裹挟着凉意穿过整座私立艺术高中,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簌簌作响。天色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连日光都变得稀薄清冷,落在艺术楼洁白的外墙上,寡淡又萧瑟。
每学期一度的校级美术初选作品展,是整个美术特长班分量最重、最受瞩目一场评比。
入选作品不仅能代表学校参与市级青少年美术联考,录入全市艺术生档案,更是高一新生入学以来,第一次能够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所有美术生都铆足了劲,耗费数日心血打磨作品,谁都希望能在这场公开展览里崭露头角,不辜负长久以来的伏案苦练。
虎心怡也不例外。
从得知展览通知那天起,她就一头扎进了画室,把所有课余、午休、晚自习的时间全部空了出来,全身心扑在自己的参赛作品上。
那段日子,火紫轩几乎夜夜陪着她留守深夜画室。
整栋艺术楼晚上九点准时清场熄灯,保安逐层巡查,走廊空空荡荡,只剩窗外呼啸的晚风,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偌大的画室漆黑寂静,只有靠窗的角落,永远亮着两盏小小的护眼台灯,温柔的暖光,勉强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虎心怡底子薄弱,比起从小习画、功底扎实的其他美术生,她起步晚、基础差,线条不稳、明暗模糊、调色总出错。她很清楚自己的不足,也知道自己不够亮眼,所以比任何人都拼命、都认真。
别人画一遍的稿子,她画三遍四遍;别人随便应付的细节,她反复抠改打磨;调错的色盘、画废的草稿、擦破的画纸,堆了满满一整个垃圾桶。
整整三个通宵,她几乎没有好好合过眼。
凌晨两点的画室,寒意刺骨,没有暖气,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人手脚冰凉。她的指尖长期浸泡在清水里洗笔、反复调色,指腹被颜料侵蚀得干涩泛红,指节冻得发青僵硬,握笔的时候都会微微发颤,却从来不肯停下半分。
她给自己的参赛画作取名《晚风渡秋》。
画里的所有光景,都是她眼里最温柔、最珍贵的画面。
是每个傍晚,她挽着火紫轩的胳膊走过的梧桐长巷;是铺满橘红晚霞的操场跑道;是长廊摇晃的浅色风铃;是晚风温柔掠过、岁岁年年不变的校园光景。
这幅画里,没有宏大的风景,没有华丽的构图,满满当当全是她藏在心底的心意——是她遇见火紫轩之后,所有安稳、温暖、被治愈的时光。
她不求名次多高,不求被所有人看见。
她只想认认真真拼一次,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黏在火紫轩身后撒娇、一无是处的小丫头,想让那个永远温柔包容她、耐心教导她、无条件护着她的学姐,能够真心为她骄傲一次。
交稿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萦绕在教学楼楼顶。
虎心怡小心翼翼捧着装裱完好的画布,画框边角被她反复擦拭得干干净净,她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磕碰、生怕弄脏。一路小跑穿过微凉的晨雾,精准找到刚结束早自习、走出教室的火紫轩。
少女眼底带着浓重的熬夜红血丝,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少年人赤诚又滚烫的期待。
“紫轩姐姐,你看!我画完了!”
她仰着头,把画举到火紫轩面前,眉眼弯弯,带着一点紧张又骄傲的小雀跃。
火紫轩一身干净的校服,短发利落清冷,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可在看向虎心怡的那一刻,她眼底所有的冷意尽数消融,染上细碎柔软的光。
她低头静静看着那幅画。
画面通透温柔,色彩干净治愈,笔触虽然不算老练惊艳,却带着独有的细腻与真诚,每一处光影过渡,每一抹色彩叠加,都藏着满满的用心。
火紫轩沉默两秒,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少女凌乱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语气笃定、郑重,没有半分敷衍:“很好看,心怡,你很棒。”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虎心怡所有熬夜的疲惫、忐忑与不安。
那一刻,她满心欢喜,笃定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有意义,真诚一定会被看见,努力一定会被认可。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倾尽心血的赤诚,会在短短一天之后,被人恶意撕碎、肆意污蔑,将她推入全校非议的深渊。
作品展正式展出的第二天正午,正是全校人流最密集的时候。
一条匿名帖子突然炸穿了学校的内部论坛,短短十几分钟,横扫全校,热度居高不下。
帖子标题刺眼又恶意——《实锤!高一新生虎心怡参赛作品全盘抄袭,仗着后台肆意作弊》。
发帖人截取了一张三年前的外网参赛画作,刻意裁掉所有细节差异,只保留远景构图,断章取义,刻意制造高度重合的假象,字字诛心,直指虎心怡照搬他人创意、临摹抄袭、窃取他人劳动成果,靠着依附高年级大佬,投机取巧参加校级比赛。
谣言滋生的速度,永远比善意和真相快千万倍。
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对比细节,没有人愿意查证过程,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普通的高一新生。
所有人只愿意跟风站队、肆意批判、随意诋毁。
论坛评论区瞬间沦陷,污言秽语铺天盖地。
“难怪进步那么快,原来是抄的,真够恶心的。”
“背靠火紫轩就无法无天了?美术生最忌讳抄袭,底线都没有。”
“没实力就别参赛,偷别人的成果真的很丢人。”
“靠着别人偏爱肆意作弊,建议直接除名取消资格!”
流言蜚语像潮水般汹涌袭来,顷刻之间,全校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虎心怡是抄袭的小偷。
午休铃声一响,全校学生蜂拥而至艺术楼大厅。
原本用来陈列优秀作品、供人观赏学习的展览区,瞬间变成了围观闹剧、肆意指责的围堵现场。嘈杂的人声、指指点点的议论、鄙夷嘲讽的目光,将展厅彻底挤满。
几个素来看不惯虎心怡、嫉妒她被火紫轩独宠的高二女生,带头站在展板前,满脸倨傲与不屑。
她们当众伸手,狠狠将挂在展板中央的《晚风渡秋》扯了下来。
“哐当”一声。
精致的实木画框重重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边角瞬间磕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洁白干净的画布蹭上厚厚的灰尘,边角褶皱变形,几处细腻的色彩被磨花,狼狈不堪。
那是虎心怡熬了无数个夜晚、视若珍宝的心血。
就这么被人肆意践踏、随意损毁。
带头的女生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虎心怡,声音尖锐响亮,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抄来的作品也好意思挂在这里?虎心怡,你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身边的同伴跟着附和嘲讽,字字刻薄:
“仗着火紫轩护着你,就敢公然作弊抄袭?真当全校没人敢管你?”
“别人踏踏实实画画,你偷偷抄袭照搬,这种成果也好意思参赛?”
“没本事就别蹭热度,靠着别人的偏爱投机取巧,最让人不齿。”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在四周,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无数道目光落在虎心怡身上,好奇、鄙夷、嘲讽、轻视、看热闹,密密麻麻,像无数根细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肉里,刺得她浑身发疼。
深秋的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疯狂灌进大厅,席卷周身,刺骨寒凉。
虎心怡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身形单薄,无依无靠。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褪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冷、发抖。
巨大的委屈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当众诋毁、当众羞辱、当众否定所有努力。
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冻僵的指尖、熬红的双眼、一次次推翻重来的坚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所有人只凭着一张断章取义的截图,轻飘飘一句抄袭,就彻底抹杀了她所有的日夜深耕。
她红了眼眶,温热的水汽瞬间蓄满眼底,视线一点点模糊。
她拼命咬着下唇,强忍着即将滚落的眼泪,小声又固执地解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微弱却坚定:“我没有抄……真的没有。这幅画是我自己一笔一画画的,所有细节都是我自己改的,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她的解释太过轻柔,太过单薄,瞬间被周围嘈杂的嘲讽声彻底淹没。
“没抄?构图一模一样你还狡辩?”
“证据都摆脸上了,还装无辜?”
“怪不得火紫轩总护着你,原来是偏爱没底线,纵容你作弊。”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虎心怡最后的防线。
她们污蔑她、诋毁她,她都可以忍。
可她们偏偏要把所有过错,牵连到最护着她、最偏爱她的火紫轩身上,要玷污这份干干净净的温柔。
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从眼底滚落,砸在校服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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