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晨钟敲过三响,卯时的天光从殿门斜斜铺进来,将满殿朝臣的影子拉得老长。
郑开远端坐于御座之上,冕冠的珠旒垂在眼前。
文官列中,以次辅周仁迅为首,大半官员的面色都沉得能滴出水来。礼部尚书王文承更是眉头紧锁,手中笏板攥得指节泛白。只有兵部那些个身上带残的老将事不关己地站在武官列里,有人甚至在偷偷打哈欠。
他知道今日会有一场硬仗。昨夜在乾清宫,苏禾替他捏着肩膀,就轻声说了一句:“明日早朝,他们不敢明着反对陛下,便会拿女子说事。”
他当时闭着眼,嗯了一声,说朕知道。
此刻,他望着底下那些沉郁的面孔,心中平静如水。
司礼监掌印凤双将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王文承应声出列。紫袍绯带,步履沉稳,他举笏过顶,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沉郁:“臣王文承,有本启奏。”
“准。”
王文承直起身,目光透过笏板边缘,沉稳地望向御座:“陛下开特科专科,广纳贤才,立意深远。然专科取士不拘性别,女子亦可应试——此一条,臣以为有待商榷。”
他顿了顿。殿中鸦雀无声,连那些偷偷打哈欠的老将都睁开了眼。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王文承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有力,“女子干政,祸国之道也。夏有妹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唐有杨妃——皆以女子之身,乱天下之政。”
“旧制之所以为旧制,是因其乃千百年圣贤所立。女子本身便有问题,故有旧制以约束之。陛下此举,恐开祸乱之门。”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几个文官频频点头,有人低声议论“女子祸国,古有明训”,还有人拿眼角的余光瞥向御座,想看这位少年天子的反应。
郑开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坐于御座之上,珠旒后的黑眸沉静如水。
“王尚书。朕问你——你是反对女子应试,还是反对朕改科举?”
王文承微微一怔:“臣……臣是就事论事。女子应试,有违祖制——”
“女子是人。”
殿中骤然一静。
郑开远的声音平稳,却一字千钧:“你方才说,女子本身有问题。朕问你,有哪些问题?”
“自是贪婪、嫉妒、狠毒、狂妄。”
他道:“瞧其字,多以女为底,正因女子如此,字以形意,以此承恶。”
“这些男子就没有吗?女子生为人有之,而男子生而为人,便没有这些问题?”
“夏桀是女子吗?商纣是女子吗?周幽王是女子吗?历史上祸国的男子比女子少吗?相反,他们的荒唐全叫女子来承,这无端之恶又是谁所言?男子不言男子问题,全怪罪到女子身上,无非如此不必直面势强者,便指桑骂槐,刀刀劈向弱者。”
“古今有之,皆为人之奸恶,何来性别分罪恶?”
王文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登基不过一年的少年天子,会在满朝文武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掰扯这个道理。
郑开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渐高:“你再与朕说说——太后临朝听政八年。这八年里,土之国重立根基,农为本,耕益进,领土广开。火国收缩边境而吐三城,北狄不敢南下而牧马。这些功绩——”他微微倾身向前,珠旒晃动,“莫非因太后是女子,便不是她所为了?”
殿中鸦雀无声。方才还点头附和的几个文官,此刻低下了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对视。王文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笏板在手中微微发颤。
郑开远缓缓靠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立于母后根基之上,又将更进一步,以护我土国。所以朕开的特科专科,不拘性别,只问才学。有才者上,无才者下。这是朕的规矩。谁若觉得女子不该应试——”他目光扫过殿中,“可以。拿出凭据来。拿不出,便按朕的规矩办。”
王文承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不再说话。他身后那几个方才点头的文官,也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郑开远以为这场交锋到此为止了。王文承到底是凭遵遁祖巡才官至二品,死守也正常。
他正准备让凤双宣布退朝,目光却在群臣的面孔上扫过时,察觉到了另一种思绪。
那些人嘴上说女子,心里想的却是科举。他们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头悬梁锥刺股,才从千军万马里杀出一条入仕的路。现在新君一登基,便要开特科专科,让那些没读过四书五经、没考过八股帖经的人,也能凭一门手艺入仕。
他们会觉得自己吃的那些苦算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朕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对朕改科举一事,心中不服。”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没人敢接话,但也没人敢抬头。
“你们不说,朕替你说。”郑开远声音稳稳当当,“你们十年寒窗,背遍四书五经,做遍八股文章,过五关斩六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生,不容易才站在这座殿里。”
“但现在!朕却开了扇侧门,让那些没读过圣贤书的人也能入仕。你们自然觉得不公。”
文官列中有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一个三品的侍郎,鬓边已见白发,此刻把笏板攥得死紧。
“朕理解你们的不甘。但朕要告诉你们,朕不是要废科举。科举所生皆文思敏捷,表意清晰,可令天下百姓明理解官府欲为何,令吏明白一行一言所照,可明规矩,讲清道理,对国自也有用。”
“而朕是要在科举之外,多开一条路。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治国之道,你们仍然是这土朝的栋梁。但治国不光要靠栋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农为筋骨,士为头脑,工为手足。”
殿中群臣微微抬眸。
“而商者,为天下之血脉。”
“血脉不通,则筋骨无以养,头脑无以运,手足无以动。朕登基以来,屡有臣工奏请抑商。或曰商贾囤积居奇,当限之;或曰商贾不事生产,当抑之;或曰商贾富可敌国,当制之。朕皆留中不发。”
他微微倾身向前,珠旒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非朕不纳谏。是朕以为,商不可抑,只可导。”
“商贾逐利,天性也。正如农人逐丰年,士人逐功名,工匠逐精艺。逐利非罪。以不法逐利,方为罪。故朕不抑商,朕只抑不法之商。”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江河流淌,不可阻挡。殿角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御座背后的九龙壁上。
“商路通,则货物流。货物通,则物价平。物价平,则民心安。商税增,则国用足。国用足——则朕可以养士,可以减赋,可以兴学,可以修水利,可以备边患。此朕所以厚待商贾也。非厚待商贾,是厚待天下。”
殿中群臣不自觉地抬起了头。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珠旒晃动,声如玉石。
郑开远看着群臣微动的面容,声音放缓,一字一字:“朕今日下一旨。”
他抬手。凤双会意,碎步上前,捧上空白圣旨。郑开远提笔,蘸墨,亲笔书写。笔尖在绢帛上游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自即日起,各道各府各县,凡商路要冲,设官市。官市中,商贾交易,官府抽税。税率三十取一,不可多占。官市之外,不得私下大宗交易。违者罚没货值三成。”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群臣:“设官市,是为了让商贾有处可去,让商税有处可收,让不法有处可查。这不是抑商,是导商。导商入官市,如导水入渠。水入渠,则灌溉千里。水泛滥,则冲毁万家。朕不过是挖渠的人。”
他搁下笔,拿起第二支,蘸朱砂。朱批如血,落在绢帛上,殷红夺目。
“这道旨意下去,想来会有商贾骂朕。说官市之外不得私下大宗交易,是断他们财路。朕不在乎他们骂。他们能在官市里安安稳稳地卖掉货物,不必贿赂关卡,不必打点胥吏,不必担心被土匪劫道,而他们为此付出税率。”
“朕收了他们的税,便给他们太平。这是天下之约。”
朱笔落下,字字殷红。户部尚书站在文官列里,盯着那一道朱批,喉结动了动。
郑开远换第三支笔,蘸浓墨,铺开另一道圣旨。
“朕还想与天下人约另一件事。”
殿中群臣屏息。今日的圣旨,一道比一道重,重到连首辅张居礼都微微皱起了眉。
郑开远一边写,一边念。他的笔迹端正而有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字刻进绢帛里去:“朕知道,你们中有许多人,不信官府。不信,是因为被官府骗过,被胥吏欺过,被豪强夺过。朕都知道。朕今日立一条规矩——”
他的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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