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三倍。"李总纠正他。语气自然得像呼吸。"二零一五年四倍是我预估的。实际上二零一六年政策收紧,最后是三倍。"他翻到下一页。"你还骂过我预估不准。你说'四倍和三倍差了上千万,你下次预估的时候少放一倍的乐观。'"
安居然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能想象自己说这句话的表情。
那时他在旧仓库清货——沙子老板报价的时候多说了一个零,他抬了一下眼皮,说"你再说一遍。"不是吼。是陈述。沙子老板自己把零擦了。三十五岁的安居然对李总说"你下次预估的时候少放一倍的乐观"——那时就已经是这个句式了。没变。
"拆迁的事你继续说。"
"上周——你住院的第四天——有人闹了。不是原住户,是一个小包工头。他之前在拆迁队干过,知道补偿标准。他拉了几个人堵在工地上,要求补偿标准翻倍。"
李总把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宋远给我的消息说你在医院,我没找你。我自己压了三天,压不住。昨天省里来人了——郭城务长那边的人,说政策可以松动,但要我们提方案。"
安居然把纸拿起来。上面是李总手写的应对方案——三个选项,每个选项下面列了利弊。字迹还是工兵体。横平竖直。
"你倾向哪个。"
"第三个。货币补偿加三个点,原地回迁比例从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六十。财务能扛。但你需要签一个字——动用储备金的事。储备金是你十七年前设的,你自己定的规矩——动储备金必须你亲笔签字。"
十五年前。
安居然在心里做了一道减法。三十五减十五等于二十。二十岁。应该是他大一的时候?他二十岁设了一条规矩——动储备金必须亲笔签字。这条规矩还在。用了十五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设的。但他知道为什么——那时他亲眼见过沙场的老板把工人工资拿去赌,工人堵在门口三天不走。那时候他就想好了:以后他要有一个账上的钱谁都不能动。包括他自己。
"把方案放这里。我今天签。"
李总点头。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安居然注意到他在等什么——不是等安居然批准方案。是在等安居然说一句他以前开会时一定会说的话。
安居然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宋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安居然感觉到宋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是在预备。预备安居然漏掉的环节。
安居然在零点五秒内做了一个决定——不问。问了不如不问。那时他在制砖厂跟沙子老板砍价,从来不问"你以前的价格是多少"。他只问"现在的价格是多少"。以前的数字是以前的他的问题。现在的数字是现在的他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安居然说。"城南的工地——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你出车祸那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当时说石膏线每米贵了五块,让我重新找供应商。"
安居然点头。石膏线每米五块。那时他在旧仓库清货——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裂了,他拿尺子量,跟郭恩济说"这种石膏线一毛钱一米,房东报两块五是坑我。"现在每米贵五块——他那时的判断精确到了一毛,二十年后的判断精确到了五块。没变。
"行。你去吧。下午我把签好的方案给宋远。"
李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回头。
"安总。"
"嗯。"
"你车祸之后说话的方式变了。"
安居然的背脊绷了一瞬。
"哪里变了。"
"以前你开会的时候不怎么问——你说。你以前先把结论说出来,然后让大家补充。今天你从头问到尾。你是真的在问。不是考。是问。"
安居然没有说话。
宋远在旁边替他说了。"安总车祸后需要从头理一遍。四天昏迷,很多细节需要重新确认。不是变了。是在回头检查。"
李总看着宋远,又看回安居然。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应该回头检查。"他说完,拉开门的动作很轻。门合上的声音更轻。轻得不像是关一道门。像是帮一个战士把战术地图重新展开。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宋远开口。
"他起疑了吗。"
"没有。"安居然说。"他只是觉得我在变。不是变奇怪。是变——"他找不到词。
"变软了一点。"宋远说。
"你以前对下属不提问。你直接下判断。所以李总刚才那个反应——不是因为你在问。是因为你在听他。你以前不听。不是不听。是不需要听——你比任何人都先看到答案。"
安居然沉默了几秒。
他那时也不提问。那时他在矿上跟工人说话——从来是判断句。不是"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吗"。是"这个价格高了。你去找隔壁那个沙场的老板,报我的名字。"
他十七岁就习惯了"比所有人先看到答案"。现在他必须问——因为他没有答案。
但这个变化在别人眼里,不是破绽。是成长。车祸让一个习惯了"一个人扛"的人终于学会了"听别人说话"。
讽刺。他丢了二十年,反而补上了二十年里最大的短板。
十点。新能源电池回收的张总。
安居然在张总进门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宋远提前放在桌上的新能源板块简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把宋远加的铅笔注释背进脑子——"张总,一年,收购公司,你跟他不太熟。"
第三,把建材会议的文件夹推到左手边,把新能源的文件放到正中间。两个板块隔开。物理上隔开。心理上也隔开。
门开到六十度。张总进来了。
三十五岁左右。跟安居然差不多大。深蓝色西装。袖口有金属扣。皮鞋擦过。跟李总的藏蓝夹克是两个世界的人。
安居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李总是南方建材市场出来的,张总是商学院出来的。一个是工地上的兵,一个是会议室里的猎人。
"安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张总坐下来,笑容到位,不多不少。嘴角开到刚好露出两颗后槽牙的角度。
"不错。说正事。"
安居然用了最低限度的回答。那时他对不熟的人就是这样——不多说一个字。不是不礼貌。是不消耗。多余的话会暴露思考的路径。
张总打开笔记本——iPadPro,配了个键盘套。划了几页,打开了报表。
"新能源这边——电池回收线。去年收购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去年收购这家公司的时候我没来。我是去年年底才接手的。所以我说'去年'你可能觉得信息不太对口——我重新说。我接手这半年——"
安居然在心里给这个人加了第一分。
他主动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不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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