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济看着屏幕里安居居然的脸。他看到了这个表情。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他十五年里在安居然脸上记录过四万次微表情的大脑。
他的大脑自动调出了一条数据——安居然最后一次露出"赶"的表情是高一下学期。
那天下雨。安居然从制砖厂跑回学校,跑得校服全湿了。他在校门口等。安居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回来了"。是"你还没吃饭吧"。
"你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高一。"
安居然没有说话。因为他确实忘了。他不记得高一下学期那天下雨。但他知道他没有忘那个原因——他要赶回郭恩济身边。不管是不是下雨。不管他在不在制砖厂。不管诺兰人要什么。
"我不记得雨。但我记得你。"
郭恩济的瞳孔震了一下。
安居然从来不说这种话。那时不说。二十年不说。车祸后前七天也不说——那些天他说"你是我的"、"我在自己愿意"、"不走了"。
但他从来没说过"我不记得雨。但我记得你。"这句话不是承诺。不是通知。是安居然第一次主动把他忘了什么东西和他没忘郭恩济,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你——你今天晚上几点到酒店。"
"十分钟。入住之后马上跟你说。八点。"
"你酒店地址发给我。"
"你要飞过来?"
郭恩济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里有这个答案。
"郭恩济。你在卧室坐了多久。"
"你是说我今天下午还是——"
"今天。我从早上五点走了之后。你回了几次卧室。"
郭恩济把手机从脸前面移开了一点。他不是在躲。他是在调整——调整到安居然看不到他眼底下青紫色的光线。
安居然看到了。六十八次视频电话积累的人脸识别算法。
"两次。早上一次——你走之后。刚才一次——等你落地。我没事。就是近一点。"
近一点。二零一五年他坐在白云机场停车场里跟陈河说的话——一模一样。不是没事。是近一点。
郭恩济对"近"的定义跟其他人不同。其他人觉得霍芬很远。郭恩济觉得安居然躺过的那半边床上的枕头还塌着一个人头的形状——这个"近"。
"你把手机放在枕头上。"
"干什么。"
"你平时睡觉的时候脸朝左边。左边是我。你把手机放在我平时躺的位置。然后你躺下。脸朝左。视频不要关。我要你听我的呼吸。不是说话。是呼吸。五分钟后我到酒店。到了之后我会跟你说。但现在你只需要听。"
郭恩济把手机放在了安居居然的枕头上。安居然这边听不到郭恩济的呼吸——出租车在高速上,胎噪太大。
但他知道郭恩济正在照做。因为他认识郭恩济所有不说话的沉默品种。
这一种是"我被看穿了但我现在没有力气反驳所以我配合"。
跟那时他在后山密林里把防潮垫铺好之后,郭恩济不抬头但坐上去——同一个品种。
五分钟后。安居然到了酒店。checkin。进电梯。开门。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走到窗边。
"我到了。你听到吗。"
"嗯。"
"外面是美因河。窗户对着河。"
"你住的房间多少号。"
"712。"
"你以前出差不住七楼。你住十四楼。你号码是——你自己说的——你每次住十四楼。因为你喜欢从上看下去。不喜欢平视。"
安居然把手机转了一圈,让郭恩济看清他房间里的布局。然后转回来。
"712。七楼。不是十四楼。"
"为什么是七楼。"
安居然没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郭恩济看到房间号——712。然后转回来。
"你上次说的。回来了——补十四次。十四次太离谱了。七次差不多。"
郭恩济在屏幕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在我面前撒谎、我一眼就看穿了、但我先不拆——的笑。郭恩济的笑从嘴角开始,没到眼睛就停了。
"哥。你每天跟我做。哪天在意过多少次。"
安居然没接话。
"你刚才说你住了712——七楼。"郭恩济的笑收了。他的声音从收笑的那一刻开始往下沉。
"十四次太离谱——所以你选七。但你以前出差不住七楼。你住十四楼。每次。你说你喜欢从上看下去。但你刚才自己把十四和七放在一个句子里——十四次太离谱,七次差不多。不是因为次数——是因为十四楼太高。七楼不高。"
屏幕那头安静了。很长。长到安居然以为郭恩济挂了。
"你怕高。"郭恩济说。三个字,平的。
"你住了二十年十四楼——我没发现你怕高。"
安居然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上电梯的时候把手指按在了"7"上。身体替他决定的。
身体在霍芬的电梯里还记得那个不敢飞太高的人。但这个人是谁——安居然自己也不认识。是他。又不是他。是那个过去二十年里从来不让人知道自己怕什么的人。
"安总。"郭恩济忽然换了称呼。不是安居然。不是哥。是安总。
"你以前是个混蛋。你把我瞒了二十年。你怕高。你不住高楼——你住十四楼是因为你以为我喜欢你足够高。你以为我觉得你站得高就是安全。我不需要你站得高。我需要你——"他的声音终于破了。
从"安总"开始,在"我需要你"前面裂成了三片。但还是说完了。"——需要你在七楼。"
安居然把手机贴到额头上。屏幕在发热。郭恩济的声音从发热的屏幕里往他额骨上传。传进脑壳里。
"等我回去。就住七楼。以后都住七楼。"
郭恩济没有回答"好"。没有回答"嗯"。他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居然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郭恩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安居然要把听筒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见每一个字。
"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没锁门。"
安居然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大门。你没锁。你以前每天出门都会锁——反锁两道。今天你没锁。我早上起床的时候门把手一拧就开了。客厅地板上有一只你的拖鞋。另一只在鞋柜旁边。鞋带没解。你没锁门。你把鞋脱在半路了。你连鞋带都不解——因为你脑子里全是诺兰的事。你没有空想我。"
郭恩济不是在责怪他。郭恩济是在列举证据——安居然出门不锁门、鞋脱在半路、鞋带不解。
这些细节放在以前,是安居然绝不可能犯的错误。那时他打架打到鼻骨裂开都能记得把郭恩济的校服叠好放在消防栓箱上。
他不是粗心的人。他只是脑子里装不下两件以上的事。以前其中一件永远是郭恩济——今天被诺兰挤出去了。
"我不是在怪你。"郭恩济说。他的声音从"锁门"之后就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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