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岁秋三岁入道,天生便能引气入体,根本不知道引气这种事竟是需要努力的。
来到四海已经好几日,曲岁秋日日卯时起酉时归,成日在学宫待着,每日打坐坐到快睡着了,也没感知到哪里有些许灵气。
今天还是这样,她照着书上写的感知灵韵,却仍旧一无所获。
学堂的先生声音浑厚地讲学:“万物有灵,山川草木皆具天地元气。”
孩子们捧着书册:“万物有灵,山川草木皆具天地元气。”
曲岁秋再次引气失败,柳眉微拧。
主座上的老先生正好和她对视,双手一抖,磕磕巴巴道:“气入百、百会穴。”
孩子们异口同声:“气入百、百会穴。”
曲岁秋:“……”
老先生:“……”
救命尊上能不能把夫人给带走,他到底何德何能能教未晚剑主引气入体啊,那可是曾经一剑平天下的仙尊啊!
曲岁秋朝他点了点头,歉疚地笑了笑,捧着书册挡住自己的脸。
她仍旧过目不忘,这些东西看一眼便能记住,只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这么多日了,确实无法感知到周围潜伏游动的灵气。
马上就到和燕照尘约好的日子了,曲岁秋十分相信以他如今的精神状态,若她未能按他约定的引气入体,这厮是真能做出在她三妹婚宴上大闹的无赖行径。
学堂外的连廊中立了道颀长的黑影,透过打开的轩窗,燕照尘安静看着坐在后排小案旁的曲岁秋。
她单手托腮,一手捧着书册,柳眉紧蹙。
燕照尘鲜少在她面上瞧见这般神态,曲岁秋于修行上顺风顺水,再难参悟的术法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尊上。”
略显苍厚的声音自后传来。
燕照尘抬手止住白发老者欲要行礼的手。
“您不必多礼。”
鹤长老两鬓斑白,面容如人间花甲之年,可他却是四海五代元老,辅佐了四海整整五任境主,当年燕照尘夺权,鹤长老是唯一支持他的元老。
他认的并非四海境主,而是能结束乱局,令四海纲纪有序之人,燕照尘便是那一窝里唯一没被嚯嚯的好苗,且能力的确突出,甩他几个兄长好几十条街。
鹤长老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向学堂内坐在最后一排的人。
“你到底还是将她救回来了。”
燕照尘在鹤长老面前听话温和许多,他一声不吭。
鹤长老叹息一声:“孩子,这是条歧路,走到最后你可知要面临什么?”
燕照尘这次未曾缄默,喉口滚了滚,他哑声开口:“我不会牵连四海。”
“我自是知晓,你也知晓我在说什么。”鹤长老侧首看他,好似能瞧见燕照尘周身无形的业障。
他张了张嘴,满腔劝诫最后又咽了回去,摇摇头,看燕照尘的目光多了丝斥责。
“生死由己,你可有想过曲仙尊愿意吗?于她而言,或许只是你在强求,或许她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事,你在强人所难。”
整个四海胆敢训诫燕照尘的,唯鹤长老一人。
强求?
曲岁秋也说过这样的话。
曲岁秋顶着苍白到无血丝的脸,也是这样对他说的。
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他在强求,都觉得曲岁秋死了更好?
燕照尘闭了闭眼,那股熟悉的戾气又在心中翻涌,连带着头也疼了起来,长年累月、愈发严重的头疾令他的脾气暴戾许多,这些年早已性子大变。
鹤长老神色一变,上前一步便要点住他的穴位。
燕照尘后退一步,偏过身安静片刻,强行冷静下来,压住自太阳穴往脑门钻的生疼,他睁开眼,看向坐在学堂内一无所知的曲岁秋。
“……强求又怎样。”燕照尘挺直因疼痛佝偻的身子,摁住自己颤抖的手,咬牙道,“我要她活,我偏要她活下来,就是吊着她那口气,我也要她活着。”
这已不仅是执念了。
更是业障。
鹤长老心知无力挽回,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安静了片刻,妥协道:“我知道你急于让仙尊引气入体,也能猜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既然你心意已决,我知你的脾性,日后不会再劝。”
鹤长老顿了顿,看向学堂内的曲岁秋。
“十日引气入体,对她这般旷世奇才并不算难事,你既已派寂云痕替她打通血瘀,那运转灵力也应可行,她如今还未感悟灵韵,大抵是本心出了问题,你救了她的人,却未救她的心。”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旁观者清,燕照尘想不通曲岁秋的天资为何十日还不能引气入体,可鹤长老看得出来。
鹤长老一句话,点醒了燕照尘。
修道之路漫且艰难,心慕其道便不惧,过去曲岁秋能在这条大道上走得如此远,因她志在此处。
生死能教会人许多事,此刻曲岁秋已不再有向道之心,能老实坐在学堂里,只是他在强求逼迫。
如今的曲岁秋不想成为扬名天下的剑客,只想做个养花弄草的闲人。
燕照尘盯着她的侧脸,曲岁秋又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再次进入入定状态,摸索着感知世间灵韵。
这些都只是他在逼迫而已。
-
玲珑城内。
将逢玲珑城少主和天虞境曲家三小姐的婚宴,整城大设宴席,上千条街皆张灯结彩,铺上红妆,街上不允有一寸污秽之地。
薛庭玉对接好婚宴流程,已快至傍晚。
迎面走来几人,天虞曲家并未统一服饰颜色,但宗纹为银色鹤羽纹,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为首的人身着靛蓝直襟长袍,腰佩环首刀。
薛庭玉面无表情看着他们走近。
曲澜笑着拱手:“薛仙尊。”
薛庭玉颔首应下:“曲家主不必多礼。”
曲澜直起身,温声道:“仙尊劳于操持小女婚事,一点薄礼,还望仙尊莫要推辞。”
身后一人呈上个檀木托盘,打开其上的木匣子,通体温润的玉质莲花犹如淬了细光般,竟是个天级宝物,凝结天地灵气,历万年而成的玉天生便有温养经脉的功效,放于屋内,便是闭目休息都能增进修为。
周遭的人低声惊呼,皆被曲家这大手笔惊住。
这般宝物,曲家不说留于自己,竟舍得送出去,当真是诚意满满。
薛庭玉只扫了一眼,目光并未多停留一瞬,好似那就是个寻常的玉器般。
“礼便不必了,曲仙尊于我有恩,理应如此,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淡声说完,转身便走。
周遭有人笑了声,见曲澜斜眼扫过去,立马憋住,转身忙自己的事。
曲澜脸色阴沉,盯着薛庭玉离开的背影。
大家都是聪明人,怎会看不出彼此的态度。
曲家有意和长青山攀交,他献出此等宝物,薛庭玉却当众拒之,并将答应主持婚事的缘由牵到已故的曲岁秋身上,不过是在明里暗里告知众人。
他薛庭玉能点头操持这桩婚事,靠的全是曲岁秋于他的恩情。
曲家之所以能请到仙尊,也不过是仰仗那位已故的曲仙尊罢了。
曲澜冷着脸,拂袖回去。
庭院之内,曲怀思坐在太师椅中品茶,肩头站了个小巧的雀鸟。
见曲澜又揣着宝物回来,他眉头一挑,倒了杯茶放下。
“父亲莫气。”
曲澜来回走了一圈,狠狠拂袖,厉声道:“竖子!他薛庭玉过去也不过是珑玉薛家养的一条看门犬罢了,就是运气好些,当年阿秋为他引荐得了方仙尊的赏识,授他功法,修为节节攀登,加之百年前镇守珑玉境有功,便顺势当上了仙尊,否则如今他还在薛家当个劳什子弟子呢!”
曲怀思闷笑一声:“薛仙尊为人清正,若想与他攀交,赠礼并非上策。”
曲澜冷笑一声:“他倒是口口声声念着曲岁秋的好,若非他当年弃之不顾,曲岁秋可未必会死。”
如今又来装模作样什么,人死了知道后悔了。
曲澜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怀思,派去临南的弟子回信并未见过肖似阿秋的人,莫非她真的未复生?那薛庭玉带上未晚剑作甚?”
曲怀思单手托腮,屈起指节逗逗肩头的小鸟。
“曲岁秋的魂灯未亮,复生一事未知真假,您放心好了,孩儿已提前布好防备,就算她真活了,也能让她再死一次。”
曲澜迟疑道:“那四海境主……”
曲怀思坐起身,将肩头的鸟拿下来关进笼里,盯着那只小雀。
“四海境主参加此次婚宴,怕是冲着薛庭玉来的。”
毕竟燕照尘应当不知曲家做了什么,当年他们行事极为隐秘,参与的弟子都已暗中诛杀。
可薛庭玉做过的事,燕照尘可是查得一清二楚。
距此十几条街处,城主府中专程为了薛庭玉设了座庭院,他回到院中,关上门,轻轻咳了几声。
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出,薛庭玉随意揩去,倒了几粒丹药吞下,推门进屋。
桌上放了座剑架,而那尊昂贵的剑架上却盛了柄锈剑,薛庭玉抬手想要触碰,目光触及自己指腹上的血迹,悬在虚空的手蜷了蜷,又收了回来。
他直起身子,雪白的长袍上滴了斑驳的血,腰间的玉牌亮起。
薛庭玉接通,对面传来道低沉的声音。
“庭玉,听闻此次四海境主也会来玲珑城,他知道当年的事,怕是来者不善,你推掉婚事,尽快返回长青山,那里有曲仙尊生前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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