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稿铺开之后，青溪镇的气味变了。
前三十六小时，还是姜慈预想中的样子：水军进场，营销号搬运，评论区吵架。视频的举报量一夜之间涨了四位数，平台发来通知，说内容涉及"可能导致不适的仪式场景"，要求补充风险提示。周迟憋着一肚子火，姜慈让他把提示补上，一个字都不争。
"让他们举报。"姜慈说，"举报是给平台看的，平台看数据，数据我们有理。你越争，平台越觉得两边都有问题。"
"可他们那是机器人！"
"所以我们要把机器人打出来。"姜慈把一份表格推给他，"从昨天到今天，所有集中发布通稿的账号，注册时间，首批关注，发布间隔，文案相似度，全跑一遍。周迟，他们用机器人，是我们这段时间碰上的最好的事。机器人会留下脚印，人不会。"
"您要发水军分析？"
"不是分析，是数据。跟我们的田野报告一个规矩：可重复，可复核。"姜慈说，"他们铺他们的传单，我们发我们的台账。传单是宣传，台账是证据。这一局，我们不骂人，我们晒单。"
水军的行为数据是第二天早上发出来的，还是周迟的账号，还是那种没有脾气的方式：一张发布时间分布图，一张文案相似度矩阵，一张账号注册时间直方图。图下头三行字：本数据采集自公开发布的页面，方法、样本、代码全部公开。我们只陈述一件事：本轮舆情中，有超过六千个账号在四十七分钟的窗口内，发布了结构高度一致的内容。至于是谁组织的，我们不知道。知道的人，可以告诉我们。
这一招比骂战管用。它把水军从"民意"变成了"样本"。有技术博主顺着公开代码自己跑了一遍，跑出同样的结果，转发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确实如此。学术圈那边，三位同行先后发声，物理系声学实验室把复现实验的原始数据挂到了自己的服务器上，配了一句话：数据在这里，谁质疑谁复现，复现不出来，请先怀疑自己的设备。
可姜慈知道，真正的刀子不在水军那一层。
第三层是业内人士。
先是学术平台的一个匿名区，出现一篇长文，署名"某高校民俗学青年教师"。文章不骂人，语气甚至称得上沉痛：民俗学的田野，本该是对生活的体察，对历史的温情。如今有人把田野做成了马戏团，把仪式做成了实验，把鬼神做成了流量。学术的体面何在？学科的尊严何在？我们培养这样的博士，是要她站在祠堂里记一本账，还是要她站在镜头前，造一个鬼？
文章写得很好。好就好在，它不全是在扣帽子。它抓住了姜慈实验里最软的那一块：民俗学研究的对象是人，是信，是活人的日子。你把一台鬼戏拆成声、香、影、风，你拆得对，可你拆完之后，那片被吓过三个月的土地上，人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复现视频，对那个摔断了腿的老太，对那个信了三十年的村子，是不是第二次伤害？
周迟气得手抖："这是偷换概念！他们拿关怀当刀子！"
"不是偷换概念。"姜慈把文章打印出来，用红笔在上面画，"这一问，问得对。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刀，都砍在我们真疼的地方。周迟，写这篇东西的人，读过我们的东西。不是读过视频，是读过日志。他连我们伦理页上的话术都摸清了。"
"那您说，这一问怎么答？"
"要答。而且要当着全网答。"姜慈把打印稿折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答，是辩护；等他们的通稿烧完，我们拿一篇正式的回应出来。你去把县医院那边的记录整理一下，外婆的病例，村里面向游客的整改，戏班旧人后代的访谈记录，一样都不要少。他们问人怎么办，我们就答人怎么办。这一问，我们要答得比他们问得还疼。"
学校的电话是第四天下午打来的。科研处的老师还是那样客气，话却比上次重："姜老师，学校的意思，这个视频的影响比较大，网上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你是不是出来做个说明？把实验的经过，向学校，也向社会，讲清楚。"
"我随时可以做说明。"姜慈说，"全部材料都在，方案、日志、伦理审查、场地函、知情同意书，一份不少。我只请求一条：说明归说明，材料归材料。别把两件事搅成一件。您要是派得动，欢迎学校派人来核查，我现在就可以开放全部原始数据。"
"学校不是不信你……"
"那学校就是信材料。"姜慈说，"材料比人可靠。我这个人，学校可以存疑；材料，学校随时查。"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省大科研处前段时间那个电话，江州大学今天这个电话，话里话外是同一件事：别惹事。她没惹事，她只是把事做完了。做完的事，比惹事的事更难收场，可这是她自己要的。
第五天晚上，姜慈一个人坐在老屋里，把这一局的牌，一张一张摊开看。
通稿已经传到了第四版。第一版打她"自造假新闻"，第二版打她"实验室研究致幻"，第三版打她"学术不严肃"，第四版最好笑，说她视频发布当晚就注册了带货账号，要把"打假人设"变现。周迟查了那个带货账号的注册信息，注册人姓名一栏是个化名，电话是虚拟号，可注册IP的归属地，跟裴铮那家文化研究院的办公楼，在同一个网段。
"他们连造谣都懒得造圆了。"周迟说。
"不是懒，是不怕。"姜慈说，"他们知道我们查不到根上，就懒得圆。你看这四版，一版比一版急。第一版还想装讲道理，第四版已经是在泼脏水。泼脏水说明什么？说明前两刀没砍动，他们手上没牌了。"
"我们手上还有牌。"周迟说，"改词那条线呢？手稿，蓝黑墨水，桑先生的签名，裴铮的挂职，民俗复兴委员会的函。这些牌打出去，他们的公司立刻着火。老师，我不明白，这么好的牌，为什么捏在手里不打？"
姜慈看了他很久。
"周迟，我问你，一副牌，先打大的，还是先打小的？"
"先打大的，压制他们。"
"错了。先打小的，试他们的牌。"姜慈把通稿的四版打印稿码在桌上，"我们现在连对方坐庄的是谁都不知道。民俗复兴委员会，玄枢文化，裴铮，桑先生，施工方，直播间，这条线上有五六个人，每人手里都有牌。我们手里的改词线，一打出去，等于同时叫板上头所有人。他们会怎么样？不会对打，会跑。毁证据的毁证据，注销的注销，改口的改口。到最后，我们手里那张手稿，还是那张手稿，可其他的，全没了。"
"那就一直忍着？"
"不是忍，是排期。"姜慈说，"第一张牌，自证，已经打完了。第二张牌，反打，打他们的供应链：香从哪儿来，钱从哪儿来，研修院是谁的。这张牌不要人命，只断财路，他们舍不得断，就得接。第三张牌，才是要命的。等他们财路断了，内部自己就会咬起来。到那时候，不用我们出手，他们自己会把改词线递出来。"
周迟沉默了很久，说："老师，您这不像打假，像下棋。"
"打假就是下棋。"姜慈说，"棋下赢了，鬼就拆完了。鬼拆完，人才敢回家睡觉。"
那天夜里，姜慈又把二十七号凌晨那条弹幕调了出来。
声、香、影都齐了。剂量不敢上，半台戏。
她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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