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高铁是早上七点二十的。
周迟一上车就打开电脑，把静尘店查到的底细念给姜慈听。工商注册名是"静尘民俗香道工艺品商行"，法人代表方楠，成立九年，经营范围是香道用品零售和手工香定制。企业年报正常，社保缴纳记录两个人，一个是方楠本人，一个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店铺评分四点九，差评三条，两条是嫌贵，一条是说"买完问了用途，被店家教育了一顿"。
"教育了一顿？"姜慈问。
"原话是：'香不问去处，问去处就是不敬。店家给我发了四十条语音，讲香道的规矩。'"周迟念完，自己也笑，"老师，这个方楠，像个守城门的。"
"她不是像，她就是在守门。"姜慈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电线杆，"我去她店里取样，她立了三条规矩：只接定向邀约，按方配货，不问去处。一个把'不问去处'挂在中评里的店家，要么是真规矩，要么是怕问。"
"那她为什么肯让你取样？"
"因为我说我是做研究的，我说我只要物证，不要证人。"姜慈收回目光，"做田野有个分寸：你向对方要什么，一次只要一样。要了物证，就不能再当场要人证。我拿走了香样，就等于把'问她客户是谁'的那个问题，留到了今天。"
"今天您打算怎么问？""一句都不问，今天让她自己说。"姜慈说。
静尘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只有一米宽，木头门板，上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匾，静尘两个字写得瘦硬。周迟仰头看那块匾，低声说："这地方，导航都找不到。"
"她不需要导航。"姜慈推门。
店里的味道和上次一样，沉，闷，樟木和桐油的底子上一缕甜。方楠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几排香筒，正用一根细竹尺量香的长短。门上的铃响，她抬起眼，看见姜慈，手里的竹尺停了半寸。
方楠抬起眼来，说的不是问句："姜博士，你来了。"
姜慈心里那面鼓轻轻敲了一下。这句"你来了"，说明她早就知道这一趟会来。守门的人不光守门，她还看着门外头的路。
"方老板。"姜慈把背包卸下来，从里头取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柜台上。袋子里是上次取走的香样，"我来还东西。顺便，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方楠没有接密封袋。她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姜慈："香样不用还。你取走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要回来。"
"那我今天来，是想把一样东西还给你。"姜慈把密封袋打开，从里头倒出三支香，在柜台上排开，"你店里六月出的货，我按采购渠道拿到了一支，按现场遗灰取到一段，按你自己配的方子复配了一支。三支，我做了比对。"
方楠的目光落在柜台上。她的视线在三支香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停在自己配的那一支上，停了很久。
"复配那支，差了半钱。"她终于开口，"降真加多了。"
"是。我只能到这个精度。"姜慈说，"但前两支，对得上。六月出的货，和戏台井沿上的遗灰，是同一个方子。方老板，这个方子，是谁定的？"
店里很静。香筒后头的座钟在走，滴答，滴答。
"客户定的。"方楠说。
"客户姓名，我不问。"姜慈说，"我只问货去了哪儿。物流信息不是商业秘密，方老板，这个你比我懂。"
方楠站起身，走到门边，把"营业中"的木牌翻过去，翻成"东家有喜"。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但姜慈看见她的指节是白的。
"坐。"方楠回来，拎起炉上的一把壶，"喝茶。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就走，别再问。"
她给的是一本台账。
不是账本，是发货留底。按规定，手工香这类食品相关之外的特产，商行要留三年的发货记录。方楠把台账翻到最近三个月，推过来。姜慈低头看，一行一行：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品名一栏写得规整，"定制檀香""安神香""供香"，数量都不大，几十、上百，去向是散客和几家茶馆。
但翻到五年前，台账里出现了一种新的记法。
"研修院专供。"方楠的手指点在这一行上，"每月初一，一车，三百柱。今年加到六百。上个月，一千二。"
姜慈的视线顺着那行字往下走。同样的记法，从五年前开始，一月不落，像钟表一样准。
"研修院在哪里？"
"省城西郊。他们不派人来谈，每次都是车队自己上门拉货，司机姓什么都不同，车是同一辆，厢式，白牌。"方楠把台账往回翻，翻到最开始那一页，"第一次来，是2021年10月1日。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也记了一本新账。"
"他们买香做什么？"
方楠答得干脆：不知道，干了这一行，就不问。
"方老板，"姜慈抬起眼，"你刚才说，看完就走，别再问。可你把这本台账推给我，把'研修院'三个字指给我看，把日期记得这么清楚。你守了五年门，今天为什么要让我看？"
方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快递单。她把快递单摊在柜台上，姜慈看了一眼，呼吸慢了半拍。
那不是香道的快递单。单子上的品名写得含糊，"民俗材料""工艺品配件""教具"，但寄件方一栏，印着同一个名字：玄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收件方地址，都是省城西郊的同一个地方。
"这些单子，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姜慈问。
"车队落下的。每次拉完货，司机在我店门口点货，点完单子就往车厢缝里一塞。"方楠的声音很平，"我留了神。收起来，一年多了。"
"你为什么……"
这三个字她没有问完，方楠就打断了她："因为我师父。"
她看着柜台上那三支香，看了很久，说出的话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师父是唱戏出身的。老了，干不了动了，开的香铺。他教我配香的第一天就说：香这个东西，烧起来是通神的，可点香的手，必须是干净的手。他死了七年了。这七年，我看着那些货一车一车拉出去，拉去一个说不清的地方，用着我说不清的方子。我睡不着。"
姜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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