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周三早上到的。
牛皮纸的封套，没有玄枢的字样，落款是民俗复兴委员会秘书处，一行钢笔小楷，约姜慈"周五午后小叙，清茶一瓯，以慰怀贤之思"。怀贤两个字用得讲究，贤者谁，不言自明。封套里还附了一张手画的路线图，从省大南门出去，过贡院街，街中段一家叫三家村的老茶社。
周迟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四遍：老师，这算鸿门宴吗？
姜慈说：算。但鸿门宴也有规矩，请的人不去，反倒失了礼。
她去之前做了三件事。第一，给韩青打了个电话，韩青说，去了，少说话，多喝茶，他说什么你都别接，只记。第二，她把请柬正反拍了照，连同路线图，一起存进了只进纸质的那个本子。第三，她跟周迟约了个暗号：两小时，她发一条"茶凉了"的消息，两小时没发，周迟直接来茶社推门。
三家村茶社藏在贡院街中段的一条巷子里，门脸窄，帘子是旧的蓝布，上头印着一碗茶。进了门，里头却深，三进的院子，天井里长着一棵枇杷树。周五下午三点，茶馆里没什么人，一个伙计靠在栏杆上打盹，堂鼓的评弹声从最里间传出来，唱的是《长生殿》。
裴铮坐在最里间靠窗的位置。
他穿一件铁灰色的开衫，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搁在桌角的报纸上，手边一盏青花盖碗。见姜慈进来，他站起来，扶了一下桌沿才扶稳，这个动作姜慈太熟悉了，照片上，葬礼上，二十八年，那只手总是先找眼镜腿。今天没戴眼镜，他找的是桌沿。
来了。坐。裴铮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软，坐。茶是刚沏的，雨前，不讲究，喝着玩。
姜慈坐了。她扫了一眼桌面：两只盖碗，一碟瓜子，一碟云片糕，一方素帕，干净得不像待客，像祭桌。
裴铮先问了外婆的身体，又问青溪镇的老人们还住不住得惯，话都是家常话，语气也亲，亲得恰到好处，不及，也不过。寒暄了五分钟，他忽然停下来，给姜慈添了茶。
你师父，走几年了？他问。
七年。裴铮点点头，七年，说长也长。他吹了吹茶沫，我第一次见他，是八三年，他研究生毕业留校，穿一件洗白了的中山装，站在系门口发糖，一人一把。那时候学校穷，一把糖，他能记住一辈子。后头他带我，从目录学教起，教了六年。裴铮抬起眼，镜片后头的目光温温的，六年里头，他就冲我红过一次脸，为了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仪轨簿。他说，文化馆的私藏，我去借，借条上多写了一两个字，叫他看见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就说了八个字。裴铮顿了顿，学者立身，不藏不偷。
姜慈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这八个字，她也听过。师父说给她听过，说给每一个学生听过。
裴铮，我问您一件事，姜慈说，九八年，您在哪儿？
裴铮笑了。那个笑从他脸上出来的时候，非常自然，像一道门自己开了。我就猜你要问这个。对，九八年，我在省城一家文化公司挂职，一年。那家公司，后来改了名，改了姓，你现在查到的那些工商上的东西，比我记得的还全。他啜了一口茶，挂职那一年，桑先生也在。他人很有趣，会唱，会写，会来事。你师父去过一趟青溪镇，回来在系里骂了一下午，说文化土匪。我们那一届的学生，都听过这个骂名。
那您呢？姜慈盯着他，您也觉得是土匪吗？
裴铮没有立刻答。他把眼镜从报纸上拿起来，戴上，又摘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得像在给自己留时间。
小慈，他说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声音低下去，我跟你师父，差的不是本事，是出身。他爹是中学教员，我爹是跑船的。他站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三十年，风刮不着。我不行，我得自己找船。他放下眼镜，九八年那封函，给了我一份。同样的函，给了他一份。我接了，他没接。就这么点区别。接了的，坐了船；没接的，裴铮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温，后来就只剩了一条岸。
姜慈的心往下一沉。
裴铮探身，从脚边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烫金的边，公文纸的质地，右上角一枚暗红的委员会徽记。函号零一二七。
你见过它的存根。裴铮说，这一封，是正本。它从我手里过了一遍，又回到了委员会。今天，我把它借了出来，给你过目。不为别的，就为让你看一眼，你师父当年，接过去的是什么，放过去的，又是什么。
姜慈没有伸手。
她隔着半尺的距离，倾身去看。函是正式的公文体：兹聘请顾寒山先生为民俗复兴委员会特约研究员，出席成立暨第一次全体会议，会期五天，会址省城宾馆。差旅、食宿、劳务，由本会全额承担。函末不落人名，右下角盖着一枚委员会筹备组的章。签发日期：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
她看得极慢，一行一行，连印章边缘的每一个毛边都不放过。这是她的老毛病，看物料，看物料，信流程，不信人。
裴铮也不催，静静地喝茶，由她看。
看完了？他终于问。
看完了。姜慈直起身，函号零一二七，函纸是省宾馆专用的那种三百克米黄纸，签发日期比我师父笔记本里记的那天，早六天。她顿了顿，裴老师，这份东西，您借出来，委员会知道吗？
裴铮的眼角跳了一下。很轻，像一粒灰尘落进茶里。
他说：你现在的心思，比当年他还重。一份请柬，你先问它从哪儿来的。
姜慈说：跟您学的。学者立身，不藏不偷。别人的东西，来路要正。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您今天给我看的这个，来路，怕是不正吧？
茶馆里，评弹正唱到《闻铃》那一折，三弦的尾音拖得极长。裴铮坐在那儿，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开，露出了牙：好，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字，你师父收学生，没收错人。他抬手朝伙计招了招，添水。
水添上来，裴铮把那只函收了起来，重新装回布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收一件出土的文物。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说，也不绕弯子了。沈砚，长生，桐木，空号，HL，你手里的牌，我一张一张都看过。时间轴写得好，笨，扎实，跟他的脾气一样。可你知不知道，你查的这条线，头在哪里？
在哪里？
头在一九九八年之前。裴铮说，委员会的前身，比这封函老。老到什么时候，老到你们家的老宅，都还归公家管的时候。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姜慈，你查的方向，越往前，越深。深到头，就没有路了。没有路的地方，风最大。你一个女孩子，抱着七颗石子，站在风口上，图什么？
图它是个真的。姜慈说。
是真的。裴铮点头，可真的东西，不一定有用。研修院那些老人，晚上有人给念经，白天有人领着做操，饭是热的，觉是稳的。外头谁管他们？你吗？你管得了一个月，管不了一世。他往前探了探，我们不是鬼。我们是另一群想把事情办成的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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