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佑恩坐在公寓里不停刷新页面,短片已经在Naver在线独立剧场专区上线,排在第二期的推荐位。评论区已经刷出来几十条留言,有人说“好想在现实生活里用这样的嘴活一次”,也有人说“最后那个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的镜头,大家看到没有,完全杀我。”
她截了图发给韩率,韩率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像是在剪辑室里:“看到了恩妮,这次是个新的起点,以后也会继续走花路的。”
确认这部短片收到了不错的评价,郑佑恩就放下心来开始整理最近的文稿。她把最近的短篇文字都找了出来,大多都是没有完整情节的短篇散文,但都指向了同一个主题:在同一个时空中,不同身份、阶层、种族的人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又如何与他人共享。
她把其中两篇比较有代表性的文字投给了法国一家文学杂志,回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两周就收到了编辑的回信,说这两篇他们打算在下一期刊出。
文学杂志的流程很快,隔月就刊出了,编辑还提前给她寄了两本样刊。晚上她接到李秀珍电话的时候,告诉了她有篇短篇在法国杂志上登了。
“法国杂志?法语的?”
“内,法语的。”
李秀珍沉默了两秒,说“那你阿爸的朋友和那些医院的人又要遭罪了。他上次把你那本《创作与批评》放医院,逢人就说是他女儿写的,这回还是法国杂志。”
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桌上的样刊,觉得有点好笑,但是又觉得有这样的阿爸很幸福。
她针对这些内容挑了几个切入点,写了一篇论文,从“空间人文”的角度分析公园作为城市公共空间如何组织不同人群的共存。写完发给克莱尔看了一眼,克莱尔稍微提了几条修改意见,就同意投递了。
这篇论文投稿的是法国比较文学与艺术研究的期刊,但一直迟迟没有收到邮件回复,拒信没有,修改信也没有,像是石沉大海了似的。这样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佑恩忍不住给克莱尔发了条消息。克莱尔回得很快:“投出去了就别管它了,期刊这种东西,你越盯它越慢,去干点别的。”
七月,布朗什带她去参加了一个纪录片工作坊的活动。活动在拉丁区一间不大的放映厅里,来了二十几个人。布朗什给她介绍了一个叫热雷米·勒克莱尔的法国导演,三十出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穿了一件旧毛衣,之前拍过一部关于巴黎北站的纪录片,走的是散文电影的路子。
两个人聊了几句,热雷米问她平时写什么,她说最近在写一些关于巴黎公园和街区的短篇,热雷米听完她的介绍和创作采风的经历,才开口:“我手上有个项目还在筹备阶段,到时候想在巴黎找几个固定的地点拍。公园是其中一个,还会选择一些大众场所去取景。我希望能有一个能够和我一起去构思和创作的人,不知道你对这个项目有没有兴趣?”
她没马上答应,问了句“具体怎么合作”。
“这个片子不需要很强的文本性,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叙事感很强的电影,我希望能够有一定的留白。我们先从公园入手,你可以去录音或是记录,我们先试试看是否契合对方的思路再来决定。”
布朗什在旁边插了一句“他拍东西不赶时间,慢得很,你受得了就行”。
她回去之后买了一个录音笔,开始往公园跑,某天布朗什来找她,看见她坐在长椅上戴着耳机录东西,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这样录,录到的是你想听的,不是实际在发生的。”
“什么意思?”
“你坐在这儿的时候,已经选好了,什么时候录,要录什么,从什么位置去录音,其实你已经提前完成了筛选的这个动作了,不是真的随机。”
她摘下一只耳机,想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没办法,观察本来就是一种筛选,你只能尽量知道自己筛掉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跟权至龙通视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想了一下。
“其实你这个跟采样有点像,把别人的东西拿过来,放进自己的东西里,让它变成新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但我做beat的时候,采一段别人的鼓点,把它拆开、变速、变奏,放回我的歌里,去表达自己的情绪或是内容。你这个呢,你录了公园里那些人的声音,放进你的片子里,你也需要对内容进行选择和再次表达。”
“那这算素材收集,还是算致敬,还是算别的什么?”
“致敬是你喜欢这个东西,所以把它请进来。你要是拿它来撑场面或者凑数,那就不是致敬了。”他停了一下,“做beat的时候采样,有可能是因为你喜欢那段鼓点,觉得它跟你的歌能对上。你对那些声音也是一样,你得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让它能够表达的是你的故事,而不是别人的。”
挂了视频之后,郑佑恩坐在书桌前,把这段话想了很久。采样也好,观察也好,说到底都是一种收集,而且是一种带着筛选的收集。观察是筛选,记录是筛选,剪辑也是筛选,最后出来的东西,是她从一堆别人的声音里重新结构出来的。那些人说了什么,她决定让观众听见哪一部分;那些人怎么生活,她决定让观众看见哪个侧面。她不是在复刻或者重现公园,她是筛选、拆解又重构公园里的声音和画面。
七月中旬,期刊那边回了邮件,审稿意见写了两页,说她的材料有趣,但理论框架不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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