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敛端着热水从客厅进来时,钟唯已哭累了。她缩在床头,脖颈上围着围巾在发呆。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她,说:“喝一点吧。”
发呆的姑娘动了,只不过是瞄了他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往角落躲了下,默默将自己抱得更紧。
徐敛握着杯壁的手指泛白。
他竭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不要再露出一些让她难受的表情。他把水在床头柜上放好,直起身,轻声说:“我现在出去,好吗?小唯,需要我的时候就叫我。”
在床边站定,徒劳地期盼她回应的几秒钟内,徐敛把刚刚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一切,都在脑子里过过一遍。除了悔恨与心痛,再没有多余情绪。
他不该冲动,不该在她面前发疯,害得小唯哭成这样。
徐敛拖着步子,缓步朝门外走去。鞋尖越过门边的一瞬,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小的叫唤:“…徐敛。”
徐敛怔住了。
是幻觉吗?还是她真的在叫他。这怎么可能呢。他转身,看见钟唯坐在床头,眼睛望向门的方向,眉毛轻拧,嘴巴一张一合,好像真的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还在发烧,体温高居不下。心脏的灼烧感异常强烈,泛起阵阵的绞痛。这是爱的感觉吗?他眼冒金星,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也好像覆上了一层膜,隔绝掉外界一切杂音,恍若进入真空世界。
徐敛变得着急,想回应她。他动了动干涩无比的唇,试图发声,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是无声地翕动。
某个瞬间,徐敛听见耳边炸开一道嗡声,然后彻底失去知觉,直直倒了下去。
……
梦里充斥着拳头砸进肉里的闷响,和女人哭天喊地的求饶与尖叫。到最后,求饶声也低下去,只隐约能听见奄奄一息的嗫嚅。
“求你……”
“求求你……”
男人甩了甩手,慢条斯理地把挽到小臂的衬衫长袖折下去,遮住不属于他的血迹,和盘旋暴起的青筋。
透过鼻梁上的镜片,冰冷的眸光闪过一瞬,又再次被很好地压制下去,换为一副儒雅得体的微笑。
他抬起脚,锃亮的皮鞋尖发了狠地揣进女人的腹部。躺着的女人痛苦地抽动,像一具尚会呼吸的尸体。
“早他妈告诉过你,给老子省点心,知道我一会儿有采访还送上来挨打。你把我的拳头当奖励?”
刺耳的狂笑响起,穿透了门缝溢了出去。
“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老管家极力压低了惊惧的声音,握住门外少年单薄的肩膀,催促他:“快走吧,快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门外的少年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突然扭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管家,问:“妈妈死了吗。”
老管家面露为难,苍老的皮肤上满是褶皱。他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一味用力地推他,语气急促:“快走快走!快走啊!快走……”
瘦弱的少年回头看他,小小的身体被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推搡,却始终一动不动,眼里写满倔强,像是非要得出一个妈妈死没死的答案。皮肉和骨头撞击到发痛,他一声不吭地承受,耳边落下越来越焦急的催促,字字句句,都在叫他快跑,快跑,快跑——
苍老的声音骤然消失,世界都安静。
门缝里,一只猩红的眼睛。
徐敛猛地惊醒。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有些刺眼。过高的心率逐渐恢复正常,他茫然而缓慢地眨了下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
钟唯伏在床边,半边脸埋进臂弯里,另外半边露在外面。嘴唇微张,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全然不见刚才的惊慌。
徐敛忍过再忍,还是屈起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脸颊软肉。
小唯为什么总这么善良呢。为什么即便他险些伤害了她,她却还是愿意在意他的安危。
他向来知道自己性格卑劣,是天生的恶魔,是十足的坏种。
身体和精神上的病症,是难以根治、也难以承受之痛。面向她时,常常只是看上一眼,便已开始肿胀发痛,草草举起白旗。
可他有什么错?他没有错。
从她答应了他的表白、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那一夜起,他就给过她后悔的机会了。
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人在轻碰。钟唯半梦半醒着,因为还挂念着徐敛需要更换的吊瓶,其实她本也没打算熟睡。
她没动身子,眼睛眯出一条缝隙,看见床沿搭着的那只白到病态的手背上竟肿起了一个小包。
啊!药一定吊完了。
她想直起身子,却因为手臂被压了太久,麻了一大片,没能够及时起来。
意识模糊又清醒,唯一能感知到的情绪只有着急。钟唯动了动嘴唇,想先喊一声护士,鼻尖率先嗅到浓郁的消毒水味。
唇瓣上,压上一片湿润的柔软,舌头灵活地探出,却也只轻舔了下她的嘴唇,浅尝辄止过后,温热的嘴唇离开,脸侧的碎发被轻柔地捋到耳后。
一切动作娴熟到恍若习惯,连被子或衣物间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
徐敛他……
刚才是在偷偷亲她吗?
不知为何,她突然间想起那晚的梦。钟唯的脑袋彻底宕机了。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装起睡来,并且装得非常拙劣,自己都能感知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的睫毛。
直到病房门响,她听见护士小声地惊呼:“药滴完了怎么没跟我说……”
徐敛偏头看去,才看见手背上一片青色。他很平静,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抬头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钟唯当然听见了。
她懊悔地悄悄掐了下自己,适时撑起身子,装作才醒,又用依旧拙劣的演技表演惊讶,然后抬头对护士说:“不好意思,麻烦快点帮他换一下药吧。”
徐敛蜷起手指,复杂的情绪也随之收敛下去,目光贴在钟唯身上,看着她让位、接水,忙前忙后,就是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
她到底还是害怕他吧,又或者真的对他很失望,也很生气。
也是。产生那些肮脏的思想,做出那些肮脏的事时,他早该想到后果。
她会提分手吗?
他想他大概心死了,或想通了。从前只是随便联想一下,都会心脏疼到像在滴血的事,再想起时,竟也心如死灰了。
徐敛困惑起来。
昨晚,他的穿着已尽可能单薄了。
虽说的确达到了生病发烧的目的,也如愿得到了她的怜爱。可那样大的雪,为什么没干脆将他冻死,或直接埋葬在楼下?
如果他早早地死了,今晚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他更不必躺在这里,忍受小唯对他的恐惧与冷视,还要看她因着天生的善良与责任心,忙上忙下地照顾病人。
徐敛舔了下嘴唇,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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