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慈上了二楼的雅间,哥舒澈随后跟上。
此地名为兑县,往前三百多里便是俞郡。
许是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怡人,草色也被洗濯得碧鲜可照箸,怀慈正看着一只蝈蝈往墙上爬,檐上灰青的瓦面上掉下一滴雨水,啪嗒砸得它脑袋一缩。
怀慈觉得有趣,噗嗤一笑,琼鼻小巧莹润,杏眼中有星子跳跃,飞萤点点略过静谧池塘。
哥舒澈长腿一迈,悄然落座。也没惊动她,同她一样看着那只蝈蝈拿前足拨动触角,把水弄干了继续爬。
怀慈正要向兰溪吐槽哥舒澈懒驴上磨屎尿多,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却转头看到一张神清骨秀的侧脸,眉骨起伏峭刻,鼻势劲弩筋节,却生了双温润浅眸,敛去厉色后浮华尽褪,清逸若林间清风,似山谷水潺潺。
一身青石色直裰剪裁得体,上用银线在袖口衣襟绣上锦云纹。葳蕤暖意中流光翻卷,不论华服或时令,都逊色于他眉眼卓绝。
如果说旁人,她大概会道一句气韵高华,俊朗无俦。如果是哥舒澈……客观承认实属绝色,但美则美矣,毒似银环。
总之小心为妙。
她笑意嫣然:“叫少师破费了。”
哥舒澈微哂:“无妨,一路舟车劳顿,是要好好歇息了。”
“公主想吃些什么?”
怀慈也不同他客气,头微偏,眼神透且亮:“可有鲜炒时蔬?”
她也想尝尝有机无农残蔬菜。
店小二脚下生风,声音爬坡似的往上扬:“小娘子,有的有的。”
酒楼里人不少,跑堂穿梭于包厢雅间之间,盘子里锅气和时蔬鲜味便旁逸斜出,只是闻到怀慈便已食指大动,唇舌生津。
待食物端上来,色香味的刺激更是直截了当。
鲜笋青绿,其心紧实,少量的油只供烹熟提色,不腻也不压鲜。即入口,甜和脆就在口腔里荡开;香椿拌豆腐,一清二白色美,香椿鲜嫩,豆腐绵软,二者交相融汇,绿叶之清甜和豆香之醇厚碰撞萦绕,回味绵长……春饼劲道麦香浓郁,鸭肉纤维致密却不塞牙……最绝的还是鲈鱼,肉滑而肥,肥而无腥,鱼肉雪白,清红辣椒丝焕发白雪生机……
怀慈下筷迅急,但胜在雅,所以除却盘中菜量局促,看不出来她食量几何。
哥舒澈心中失笑,突然觉得,燕国可能是真虐待她了。他又抬手加了几个菜,再给她加了碗米饭。
此时碰巧吉鱼有事回禀,哥舒澈放下筷子,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然后道:“失陪一下。”
怀慈点点头,人看着静若处子,温婉恬静,筷子规矩地停在筷托上。
但细看……手还按着没松。
哥舒澈有意停顿片刻,凤眼末梢藏着些许挑逗意味。怀慈手还是没松,杏眼无辜又纯澈,唇角笑意至微僵。
她心里不住呐喊,快走吧快走吧,让我吃饭!
吉鱼见久等不到,以为出了茬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却顿在门口。
他看着哥舒澈站在轻浅光晕之中,青石色常服,面如冠玉,俊眉挑起,眼底藏着打趣。意气风发,一副少年模样。
其实褪去红色蟒袍,他也不过二十又五,正是旁人家考功名的年纪。他天资聪颖,自幼被家里寄予厚望,沉稳端方、君子有节;文以治国、武以守土。他也争气,小小年纪治水患收边城斗权臣,若非后来……
吉鱼叹了口气,都道他封王拜相位极人臣,却都忽略了年纪轻轻,他自己也早已失了本真。
他往后退了一步,隐入屏风之后,没去打扰。
哥舒澈也没和怀慈僵持太久,长腿迈开往门口走去,面上已无暖色。
“查出来了?”
吉鱼附耳道:“有小二说她们房间亮了大半宿。”
“嗯。”哥舒澈抿了抿唇,“那便在沿路茶馆、书馆以及流民聚集的地方布防吧。”
“为何?”吉鱼很是不解。
哥舒澈道:“权臣、兵马,她什么都没有。她有且仅有的,都已经在上次展示过了。”
他环抱着胳膊,天边浮云不入眼眸,声音沉缓不见起伏,唇边甚至还有些丝笑意。
“可是王爷,盛京之事或许只是巧合,以她之前来看,没这个能力吧?”
“巧合是胜者的谦辞,也是败者的托辞。”,哥舒澈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和亲公主不少,可哪个能那么巧合出皇宫?”
“只是一招鲜没法吃遍天,再历练吧。”他眉眼柔和,一派温文尔雅。
三言两语间夺人城池、斩人退路,不知道的以为是在哄小娘子。
吉鱼点点头,领命告退。
只是站在熙攘街巷之中,他鬼使神差又朝酒楼望了一眼。
二楼阑窗大开,清晰可见女子稚齿婑媠巧笑倩兮,吃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兔子似的;男子清雅绝尘冰壶秋月,眉目中的和煦柔情不似作伪。
他恍惚间觉得,哥舒澈不是无情之人,却似绝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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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怀慈拿帕子擦拭过嘴,又漱过口。
她偏头问哥舒澈:“今日佳肴款待,怀慈觉得畅快非常。雍王殿下可否随我到处走走?权当消食。”
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哥舒澈欣然应允。
二人沿着街巷缓行漫步。
兑县水网稠密,因着禁渔,船大多数都停在渡口,只一两小舟如叶泛江,其上渔人斗笠蓑衣,其下流水潺潺。
小贩挑着扁担卖杂货,三五儿童扎堆踢毽子。
怀慈买了一副纸笔。
石拱桥头有妇人卖花,海棠红似丹霞,桃花含羞带怯,梨花未冬先雪。
哥舒澈侧首问怀慈要挑一朵吗?
怀慈摇了摇头,“人间这般好颜色,宫里是见不到的。”,她抿了抿唇,螓首半垂,秀眉半蹙。
闻言,哥舒澈食指压住玉扳指,柔和笑说:“万幸公主已经出来了。”
怀氏愚蠢,昏聩无为,做过的蠢事错事颇多。但怀慈却只是个空占的“长”字的公主,和亲之时贴身女官都能从浣衣局提个小丫鬟顶上,便可知她有多不受宠;封地中有要地钦州,也不过是她皇叔欺她软弱无依好打发,是为从礼法上合理化,以此作缓冲,屏隔政敌野心;削藩一事她更是被利用的,她向他皇兄哭诉皇叔说“藩王盯着钦州,钦州破她便要死”,那时他同她只一屏风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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