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结束以后,米兰内洛一天比一天空。
世界杯就在眼前了。马尔蒂尼、加图索、因扎吉要去意大利国家队报到,鲁伊·科斯塔要回葡萄牙,罗克·儒尼奥尔要跟巴西队去亚洲。更衣室里到有人在打电话订机票,有人在跟家里人商量谁去机场送,有人对着储物柜发呆,想着下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
埃利亚不用去任何地方。他把自己的储物柜收拾得整整齐齐,训练服叠好,球鞋擦干净摆在最下面。六周之后他要考毕业会考,这个夏天他打算待在家里看书,偶尔开车去山里走走。
皮尔洛的旅行包摊在他旁边的长凳上。这个年轻的中场是被叫去U21的,过几天就要动身去瑞士踢欧洲青年锦标赛。他往箱子里塞东西的样子跟他踢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讲究,训练服揉成一团就扔进去,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看得埃利亚直皱眉头。塞到一半,皮尔洛抬起头,用他那种总像没睡醒的眼神看了看埃利亚身边空荡荡的长凳,问:“你不去吗?”
“去哪儿?”
“U21啊。”皮尔洛说,“你踢了一整个赛季,没被叫吗?”
“我不是意大利人。”埃利亚说。
皮尔洛眨了眨眼,很出乎意料的样子,问:“那你是哪儿人?”
埃利亚把储物柜的门关上,咔哒一声,往旁边瞥了一眼。舍甫琴科就在不远处,低着头,拿毛巾擦着头发。
“爱沙尼亚人。”他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哦。”皮尔洛点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答案,低下头接着往箱子里塞衣服,塞了两下,又问,“爱沙尼亚在哪儿?”
“北边。”埃利亚说,“很冷。”
“哦。”皮尔洛又点点头,不再问了。
站在两米开外的舍甫琴科,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立陶宛吗?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夏天,这孩子唱完那首歌,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是立陶宛人。现在,他是爱沙尼亚人了。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皮尔洛已经拉上了旅行包的拉链,跟大家挨个道别,走了。埃利亚背起包,也准备走,经过舍甫琴科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隼。”舍甫琴科叫住了他,用的是意大利语,“下午有空吗?”
埃利亚停下脚步。
“陪我走走吧。”乌克兰人说,“就在这附近。”
米兰内洛的训练场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松树和桦树混着长,中间有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平时很少有人去。五月的下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还有他们两个人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舍甫琴科走在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埃利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两个人走了大概有十分钟,舍甫琴科在一棵白桦树底下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白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黑色的横纹,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我们那边,这种树很多。”他用俄语说,“基辅郊外,到处都是。小时候我在树林里踢球,球门就是两棵白桦树。”
埃利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我九岁那年,”舍甫琴科说,还是俄语,说得很慢,好像特意要让他听懂每一个字,“因为出了事,全家撤离,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去了海边。我那时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不能回家了,大人们都在哭。后来回去了,可是有些地方,再也不能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埃利亚。
“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他说,“你想说从哪里来都可以,明天你说你是格鲁吉亚人,我就去跟卡哈说,他多了一个老乡。”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子里很静。一只鸟从头顶的枝桠上飞走了,扑棱扑棱的,几片树叶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埃利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的还是意大利语。
“我出生在莱格尼察。”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中间常常停下来,像是在一个很久没进去过的房间里摸着黑找东西。“在波兰,下西里西亚。那时候那里驻扎着军队,司令部就在城里。我父亲是个军官。他是库尔斯克人,叫康斯坦丁。”他顿了一下,“我的名字其实是伊利亚。伊利亚·康斯坦丁诺维奇·索科洛夫。修女们念不顺,才叫我埃利亚。”
“我母亲是西里西亚人。她家以前是贵族。很早以前了,战前的事。她家有头衔、庄园、大片的田产。但是到她这一代,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几件首饰,一本相册。她小时候常常给我讲那些故事。我还以为是真的,以后总有一天能去看看。后来才知道,那些地方早就是别人的了。”
“一个苏联军官娶了一个落魄贵族家的女儿,”他说,“在莱格尼察,两边都不觉得光彩。可是他们还是结婚了,后来就有了我。”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几步,舍甫琴科跟在他身边。
“我八岁那年。”埃利亚说,“应该是冬天,父亲回到家,一句话都不说,坐在厨房里喝酒。我母亲在里屋哭。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的部队要撤走了,要回去。可是他不想回去。他说库尔斯克已经没有他的家了,回去也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们往西走。先是德国,后来到了意大利。”他停了停,“那几年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我父亲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在工地上干过,在仓库里干过,后来就开始一直喝酒。”
“下一年冬天,他早上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母亲一个人养不起我。”他说,“我十岁那年,社工把我送进了城东一家修女办的福利院。母亲一开始常来看我,带橘子,带巧克力,后来就渐渐少了。再后来,就只有圣诞节寄一张贺卡。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小路的尽头,那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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