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辛微以为李观途早就死了。
说准确点,是以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七年前,当她天真懵懂之时,她曾在夜晚的城墙边遇到过一个人。那人戴着银面獠牙的面具,穿着一袭肃杀的黑衣,孤独地坐在沙丘上,凝望着远方无尽的黄沙和绵延的月光。
看他的背影很年轻,陆辛微以为他也是军户家的儿子,家里有人外出征战,他和她一样,在盼望着家人从战场上归来。
于是她熟络地走了过去,和他搭话,尽管他的话很少,但是她的话倒了一箩筐又一箩筐,怎么都说不完。她聊起玉门关的战乱,聊起遥远的长安,聊起父亲征战沙场是个英雄,聊起她崇拜之余却是无尽怅惘。
“可惜我是个女孩,以后不能和父亲一样上战场,打退番狗。”她遗憾地说道,“有几次我偷偷听见父亲在和几位将军叔叔商讨战策,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完全听不明白……”
“你想学兵法?”那人兀地问道。
“嗯!”陆辛微坚定地说,“父亲母亲都没有时间教我读书,更别提教我兵法了。只有郝大哥愿意教我识字,可惜他是个文人,一点兵法都不会……”
“你若想学,以后每天这个时辰,来这里找我,我教你。”他说。
陆辛微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教我吗?”
他点点头,说:“左右无事,教你又有何妨。就算你是个姑娘,但没有人说姑娘不可以学兵法。”
陆辛微扬起了灿烂的笑脸,兴奋地和他定下了约定。
之后的五年时间里,她几乎每日都会去找他。
他一直都戴着面具,陆辛微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兵法。他讲了许多她从前未曾接触过的东西,为她打开了一扇陌生却精彩的大门。
当然,学习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比如,他不是个如郝大哥般温和的老师,相反,他脾气暴躁,说话不饶人。五年的时间里,陆辛微记不清他骂了她多少遍“蠢货”“废物”。
……应该是每天都有骂的。
有的时候,他嫌她太笨,教的烦了,骂的累了,就会痛苦地捂着额头,显得异常沉默。陆辛微可怜地扯扯他袖子,他就会叹息一声,捡起树枝继续给她讲题,偶尔还会教她武功。
骂就骂吧,好歹他信守承诺,没有放弃教她呢。
陆辛微自觉很幸运,能遇到他这个有真才实学的老师。
时间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她就这么孜孜不倦地学了五年兵法。她对于兵法的认知和理解,全是他一手栽培的,陆辛微很感激他。
很感激这个陌生的,一无所知的人。
直到某天,他忽然消失了。
那夜,陆辛微一个人坐在沙丘上,茫然地望着远方,坐到东方竟白,红日慢慢地从沙漠里爬了上来。
他第一次失约了。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他再也没有来。
记不清是第几个夜晚,陆辛微依然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她突然哭了起来,哭的很伤心。她想,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如果真的有事会和她说的,他之前那么嫌弃她,可还是愿意一遍一遍地教她,要后悔早后悔了,才不会在这个时间才抛下她。
他一定是上战场了,然后战死了。
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什么都不知道,到哪里才能获得他准确的消息呢?战场无情,刀枪无眼,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她都没有办法吊唁他。
陆辛微将他埋进了心里,往后只要提及兵法,她都能想起他,她的行文笔墨里无不充斥着他的影子。
现在,老天爷竟然跟她开了个玩笑。
原来他没死,他回长安了。
原来他就是李观途。
人人都说李观途是从西境回来的,偏偏她没有怀疑过。人人都说李观途精通兵法,偏偏她也没有怀疑过。她就这样念念不忘地,自作多情地记了他两年。
李观途同样没认出她,因为那时为了防飞扬的黄沙,她习惯戴着面纱,只露出眼睛。
他们在长安重逢,却相顾不识。
所以那时李观途招呼都不打一声,擅自离开,就是在告诉她,她其实没那么重要吧?只有她把他放在了心上,他呢?他却在耍她。
李观途,捉弄一个人的感情很好玩吗?
陆辛微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地看了一整夜房梁。她想了很多,想起那人在玉门关的种种言语,想起李观途在长安的轻狂桀骜。过了很久,她才将李观途和“那个人”重合起来,接受了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旦日,她照常起床,去讲堂听学。
但走到讲堂之前,俞匡衡喊她去了一趟敬一亭。
俞匡衡说:“国子监近日出了个新规定,学生要选一名夫子跟着学习一个月,用一个月的时间照夫子的要求,写出一篇万字文章。这篇文章呢,与策论格式相似,相当于提前给你们这群学生摸摸底,将来会试殿试有心理准备,老夫想了个名儿,就管这次的文章叫做‘论文’,以锋锐之论,书锦绣之文,你觉得如何?”
陆辛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挺好的。”
俞匡衡见她没精打采,有点疑惑地摸了摸胡须,“老夫把这次可以选择的兵科夫子的名单全都列出来了,陆监生,你的兵科成绩大家有目共睹,你先挑。”
陆辛微下意识哦了一声,低头往名单上一瞧。
赫然看见了李观途的名字。
……阴魂不散!
她十分不爽地指着李观途三个大字,直白地问出口:“先生,他不是国子监的夫子,为何他的名字也在?”
“晋王殿下也对兵法颇有造诣啊。”俞匡衡理所当然道,“多少学生想跟着晋王身后学兵法呐,而且这次晋王殿下是同意了的!可不是我俞某人耍花招。”
陆辛微闭了闭眼,似嫌晦气般立即挪开视线,然后随便指了个夫子的名字。“先生,我选这位吧。”
俞匡衡咦了一声,很疑惑地看向陆辛微:“陆监生,你不选晋王殿下吗?当初可是晋王殿下发现端倪,替你解决了风波的。”
“我、不、选。”陆辛微火气蹭的冒上来,一字一顿道,“谁爱选谁选。”
说罢,她扬长而去。
俞匡衡无奈地撇撇嘴,低声自言自语道:“哎哟,是谁惹到咱们这个小祖宗了……”
陆辛微径直去了讲堂,没吃早饭。夫子下了堂后,她心想还是太饿了,不能这么虐待自己,于是她决定去街上买点东西吃吃。
同砚苏丘吾凑了过来,开朗地笑道:“陆兄,关于论文,你选的是哪位夫子?我也要跟你选一样的!”
上回陆辛微亲手揍吴圭时,苏丘吾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当吴圭企图搬出俞匡衡教训她时,也是苏丘吾在一旁为她打抱不平。后来,她来了兵科讲堂,苏丘吾也来了这里。苏丘吾觉得陆辛微正义勇敢,是个十分不错的人,毫不犹豫地就要跟她做朋友。
而陆辛微见此人白净温润,笑起来特别讨喜,性格不赖,人也大方,于是欣然接受了他的示好。
他们很快成为了国子监兵科的狼与狈。
陆辛微懒懒地抬了抬眼皮:“随便选了个,不记得名字了。”
“咦?你没选晋王啊?”
陆辛微:“……”
她略过苏丘吾,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诶诶诶,陆兄,你去哪儿啊?”苏丘吾追了上来。
“我饿了。”
“那我们一起出去吃呀,喊上陈兄!”苏丘吾笑道,“我知道有一家凉粉特别好吃,陆兄,我请你吃!”
不吃白不吃。陆辛微换上一张笑脸:“苏兄,还是你大方。”
苏丘吾嘿嘿笑了两声,扭头喊了陈献山过来。
陈献山与苏丘吾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按苏丘吾的话说,他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但陈献山义正言辞地否认,没有穿一条裤子。于是苏丘吾又换了个话术:从小光着屁股一块儿玩大的。
他们的性格却大相径庭,苏丘吾热情开朗,没心没肺,陈献山稳重自持,谦和有礼。明明看着怎么都玩不到一起去的人,却偏偏凑到了一起。
对此,苏丘吾说:“陆兄,你是没见过陈兄干坏事的样子。他要使坏,比我狠多了,而且我们都是一起干坏事的,他怎么可能是个老实人。”
就像现在,他们三个国子监的学生,百姓眼中的知识分子,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街边吃着凉粉。
看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玩到一处还是要看灵魂。
苏丘吾吸溜了一口粉,好奇地问道:“陆兄,何礼的事,咱们究竟要怎么办呀?”
陆辛微吃了粉,心情好了不少,满不在乎道:“从吴圭下手咯。”
陈献山不紧不慢地问:“吴圭作恶又不止这一桩,你有信心他能在这次栽跟头?”
陆辛微俏皮地眨了眨眼,“嗯哼,所谓‘蓄极则泄,闷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吴圭恶贯满盈,盈极则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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