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由青转白，行过一个多时辰，十里镇到了。
十里镇并无城郭，只是一处乡野大集。房舍皆是矮屋土垣，一条主街直直贯通南北。
南边街口最是热闹，逢集的日子挤得满满当当，遍地都是摊贩。乡下农人挑着担子过来，地上铺块席子就能摆摊，闹声哄哄。
中街便是铺面商号，米行、布铺、油盐杂货、酒肆当铺都聚在此地；再往北多为普通住户，要清净许多。
裴夏环顾一周，倍感失望，这跟电视剧里的古代城镇一点都不一样啊！
旁边余蕴年已卸下板车，牵了牛绑在一旁吃草歇息。地上铺开一张席子，他将板车上的东西拿下来一一摆放上去。
一起跟车来的同村人都在旁边归置货物，杜青柳过来同余蕴年交代：“蕴年，东西你先照看着，我同你哥嫂去趟医馆，团年留在这里，你留意着别让他乱跑。”
“行。”余蕴年点头，从篮子里取出装水的竹筒递给裴夏。
裴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等杜青柳三人走远了才凑到余蕴年跟前神秘兮兮道：“哥，我知道伯娘她们为何要去医馆。”
余蕴年偏头看他。
“你要升辈分了。”裴夏眨眨眼，眸子黑亮。
余蕴年懵了一瞬，瞥到旁边摊子吃山樱桃的余团年，才明白裴夏的意思，问：“你怎知？”
“我聪明呗！”裴夏嘻嘻一笑，“你看啊，旁人去医馆都愁眉苦脸的，因为既要受病痛折磨还要花钱。但伯娘她们去时都高高兴兴，大丰哥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肯定是好事呀。”
余蕴年哑然失笑，摸摸他脑袋。
“我是不是很聪明？”裴夏仰着小脸问。
“是。”小小年纪，懂这样多，可不就是聪慧。
“你养我这样聪明的小孩，是不是很赚？”
余蕴年眼底的戾气彻底散去，他捏了捏小孩脸蛋，低低地“嗯”了一声，问他：“饿不饿？我去买个烧饼先垫垫肚子？”
“不饿，要和哥一起吃。”
余蕴年笑了下，说：“好。”
裴夏见余蕴年终于笑了，长舒一口气，古代小孩可真难哄啊，以后自己千万不能惹他生气！
早市摊贩多，野菜鲜果、鸡鸭土货、针头线脑，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余蕴年种的菜不多，早起只摘了两篮子，裴夏将竹筒里的水倒在手上，往菜叶上潵几遍，看起来更显精神。
山樱桃是提前洗过的，有人路过，裴夏便高声叫喊：“尝一尝，不甜不要钱嘞~”
他年岁小，又生得娇俏可爱，端端正正坐在摊子旁，嘴甜又热切地喊“伯伯婶子阿嫂阿姐”，很是乖巧。
加上那头与旁人迥异的短发，让他们在一众摊贩里格外显眼。
驻足搭话的人多了，东西自然卖得更快些。
等杜青柳她们从医馆回来，余蕴年摊位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
刺龙苞果然没有头茬价贵，一斤七文钱，全部得了十八文；野山樱长在山间，个头小，皮薄易烂，不易存放，但滋味足，让一个怀孕的阿嫂全买走了，一斤八文，共三斤出头，给了二十五文钱。
自家种的菜，春黄瓜结得不多，这时候也就吃个新鲜，但是压称，一斤三文钱，全部卖了十五文；韭菜便宜，割过一茬又一茬，市价三文钱两斤，共卖出十二文，零头当成添头没收钱。
小葱五文一斤，量少，只卖了七文钱；还剩些藠头叶没卖出去。
裴夏脑子里粗略过了一遍，这次出来，山里摘的和自家种的，全部得了七十七文钱，抵得上余蕴年去地主家做四天苦力。
可转念一想，从古至今就没有靠种地卖菜发家的。
这次卖得好，只是因为新菜刚上市，吃个新鲜，不代表回回都能卖这样好。
这不别的摊贩，还有不少东西没卖出去嘛。
果然农产品还得二次加工才能卖得上价，资本诚不欺人！
又一条赚钱的门路破灭，裴夏塌着肩颓丧地长叹一声，劳动致富，道阻且长啊。
剩下的藠头叶余蕴年没打算继续叫卖，他将摊子收起来放板车上，让杜青柳帮忙照看大黑，他带着裴夏去布铺。
布铺在中街，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门板大开着，不时有妇人进出。
余蕴年想直接进去，被裴夏攥着衣角拦住了，拉着他走到门口角落，探头往里看了眼，道：“哥，咱们在这儿先看看，等会儿再进去。”
虽不知小孩何意，但余蕴年并未多问，依言停在一旁。
布铺看着不大，里面有两个年轻的女子招呼客人，进去的有身着绫罗的富家娘子，也有粗布麻衣的农家妇人。
铺子里招呼客人的伙计始终笑意吟吟，不曾因衣着区别对待，被问起布料价格时，也都细细说明，看起来耐心十足。
等到又一波客人离开，裴夏扯扯余蕴年衣袖，小声道：“哥，咱们进去吧。”
伙计早已留意到门外探头探脑的陌生小孩，见着人进来便多热切的迎了上来：“两位小郎君可要看点什么？成衣布匹，绢花针线，咱们店都有。”
“我们换……”
“我们随便看看。”裴夏截断余蕴年的直截了当，歪着头一副懵懂模样，“掌柜好，这些布料是不是很贵呀？”
“每种布料价格都不尽相同，端看小郎君要什么样的。”伙计笑着说完，边走边指着货架上不同的布料一一介绍起来。
通过介绍，裴夏得知这家店主要布料分麻、棉、丝等三大类，每一类下面又有细分。
麻布最便宜，由粗到细每匹九十到两百文不等；棉布稍贵，每匹两百到八百文都有；丝织品就更贵了，伙计是按照每尺多少的价格介绍的，换算下来最次的一匹都要一贯铜子往上。
裴夏心里有了数，摇摇一直垂在旁边的手：“哥。”
“店里可收成衣布匹？”余蕴年收到提示开口询问。
“自是收的，不知小郎君可否带了东西过来？”伙计说着目光扫过他怀里用旧衣包裹的东西。
余蕴年打开旧衣一角，露出里面莹润如水的布料。
伙计眸光一闪，笑问：“郎君想换什么？”
“换钱。”
“换布！”
一沉一稚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伙计看了看眼前衣着简朴的俩小孩，笑道：“两位郎君先商量，我去喊掌柜过来。”
“哥，换布吧。”待伙计走了，裴夏摇摇余蕴年胳膊，凑过去小声嘀咕：“换布划算。”
“依你。”余蕴年没意见，本就是小孩的东西，说想换钱也是打算给他攒着，既然裴夏想换布，钱慢慢再赚就是。
掌柜很快出来，将他们带去屏风后面。
案几上铺着一块儿浅色葛布，如丝如绸的泛着冷月光华的衣物被搁在上头。
掌柜暗暗吸了一口气，抬手小心沿着表面轻轻触摸。
面料莹润轻薄，触手凉滑细腻，掀起一角轻轻抖动，绸光层层坠开，让满屋景秀都黯然失色。
面料似缎非缎，比纱朦胧，比绸轻滑，饶是掌柜见多识广，竟也一时分辨不出是何种料子，她看着两位小客人迟疑开口：“这是……丝织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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