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老旧木门发出一道沉闷低响，一只长腿蜘蛛听见动静从檐角的蛛网上抖了两下，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余蕴年嘴里嚼着半截泡过水的杨柳枝从西屋出来，站在檐下抬头看天。此刻天刚麻亮，依稀可辨点点星光。
今日果真是个晴天。
余蕴年拢紧麻衣先拐去旁边牛棚，大黑站在墙角浅盹，闻见熟悉气息扬扬头，尾巴扫来扫去。
食槽空了，他开了牛棚角门，从后院扯两把干草剁成短截添进去。看大黑埋头嚼食，这才去灶屋生火煮饭。
一个人吃食简单，半干的粟米饭，坛子里捞一把酸豆角切成丁滚个锅拌饭吃。要是吃不饱，放了几天发干的糙面馒头可泡水填填肚子。
这一顿顶饱吃，午间就不用开火，能扛到夜里下地回来再烧饭。
食槽的干草没了，人也吃饱了。
余蕴年牵着大黑出门。
夜里下了雨，路面油滑，他牵着大黑走到隔壁人家院门外，刚要喊人，院门从里面打开。
“起这早？”
开门的是余蕴年大伯余有田，他肃着脸看了眼余蕴年腰间的布兜，皱了皱眉，并未多言，只沉声交代，“地里忙完晌午上家吃饭，你伯娘今天包菜馍。”
余蕴年点点头应了声：“成。”
然后接过耕犁抗肩上，牵着大黑转身走入晨曦。
暮春时节，林间薄雾稀松，熹微晨光越过层峦叠嶂，轻巧地落在田间地埂，霎时间雾气在地面升腾，麦苗上结满清露，碎光麟麟。
余蕴年到地头时旁边地里已有人劳作。
他只留了三亩地自种，两亩连片的上等田去岁秋播了麦种下去，此时已经返青；余下一亩地今年打算种粟米，便于秋收缴纳田赋。
大伯家种的地多，余蕴年便将大黑借给他们使了几日。反正他就剩一亩地，迟点也不耽误事。
昨日大伯帮着种下大半，此时就剩半亩不到。余蕴年解下耕犁，给大黑套好木轭，犁铧扎地，他挥鞭高扬轻落。
霎时间，被春雨润开的地头时或传来“嘚嘚”的轻呵声。泥土顺着犁铧两侧向上翻涌，沟垄里埋进一颗颗金灿的种子。
耕垄，下种，耙地。
不知不觉间，烈日高悬，粮种见空，终于播完了。
一牛一人停在田间地埂，余蕴年卸下牛肩木轭，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正想牵着牛去河边饮水，余光瞥见不远处地坡上有团东西在蠕动。
他脚步一顿，眯起双眼拧眉打量。
几息后，余蕴年牵着大黑向那团蠕动靠近。
.
暖阳融融，照得半边脸发烫，迷迷糊糊中裴夏翻了个身，指尖触到一片温软，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糊地嘟囔一句：“小宝，别闹。”
然后闭着眼继续睡。
只是喷洒在颈间的温热气息愈发浓重，裴夏暗叹一声，睁开困顿的双眼，刚想说话，视野里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牛脸？
嗯？！
裴夏来不及多想，几乎条件反射般往后退缩，慌乱间掌心杵到一处坚硬，疼得他“嘶”了一声。
下一秒，一道低沉粗噶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大黑，回来。”
视野里的牛脸闻声而动，只见它头一歪，打了个大大的鼻响，晃动着尾巴转了方向去一旁低头翻地寻草吃。
危险暂消，裴夏循着人声缓缓转头，映入眼帘的是磨起毛边的衣角，紧绷的锋利下颌。
再往上便看不太清了。
半躺着视线受阻，裴夏不想在视野上低人一等，于是挣扎着爬起来打算细瞧。
只是刚站起来，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身高将近一米八，不算太高，但绝对不矮。可此刻面对眼前身形消瘦、身上挂着空荡补丁麻布粗衣的“怪人”，竟然需要仰头！
裴夏不信邪，以为是地势原因，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对方尽管身量不高，可带来的压迫感更胜。
嗯……确实需要仰头。
眼前人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他生了一副好骨相，眉目英挺，鼻梁高深。只是面部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稚气未脱的脸上有少年的青涩，可眉眼间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成熟，少了点天真。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裴夏嗓子发紧，他抿抿唇仰起头将目光落在对方头顶高高束起的发髻上，结合对方身上穿的只在古装剧里才见过的土灰短打，一种荒诞又离谱的想法掠过心间。
裴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半张着嘴巴惊疑不定地开口：“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你、你是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稚气？
想起刚刚的“巨大”牛脸，裴夏揉了揉仰得发酸的脖颈，木着脸眼神呆滞地缓缓低头——确实不是一米八的高度视线。
他迟疑着伸出双手，摊开。
原本纤细但骨结分明的成年男手，变成了眼前胖嘟嘟的小短手。小拇指上挂着大了一圈的银色尾戒，动作间从指尖滑落。
他又翻动双手，十指不停舒展、蜷缩，手背指根处的肉窝随着动作聚拢、消失。
听使唤，是他的手。
确实是他的手没错，肉乎乎的手背上有块儿硬币大小的烫痕，裴夏记得六岁那年妈妈刚去世他被接回乡下外公家，被灶膛里掉出来的炭火烧的，后来过了好几年印记才慢慢变浅。
只是此刻印记发红，明显是刚烫不久的样子。
惊恐，疑惑，愣怔，各种复杂情绪汇聚在裴夏眼底，他僵着身子呆呆地玩了半天手指，直到旁边有声音响起，游移的神思才被拉回。
“这里是小角村。”余蕴年暗自打量眼前这个衣着奇怪的漂亮小孩，见他呆呆的低头搅着手指玩弄，试探着开口应了一句。
“小角村是哪里？”裴夏下意识追问。
余蕴年默了一瞬，他垂着眼，视线从小孩身上扫过，奇怪的衣服，不常见的颜色，还有那一头只有不满三岁孩童才有的短发。
目光最后定在小孩澄澈清亮的眼眸，被烫了下，很快移开。
“就是这里。”
像是怕被继续追问，余蕴年说完这句话，就牵着大黑离开了。
“……”
裴夏眨眨眼，望着一人一牛离开的背影，嘴巴开合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
怪人。
余蕴年牵着牛来到不远处小溪旁，大黑忙活一上午早已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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