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衍圣公孔闻韶的府邸。
这宅子在京城西城,离国子监不远,三进院子,不算奢华,可那股子书卷气是骨子里的——影壁上刻着《论语》开篇,廊下挂的是历代衍圣公墨宝,连扫地的老仆都能背几句“子曰”。
此刻孔闻韶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杯雨前龙井,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对面坐着苏惟瑾。
“国公爷,”孔闻韶放下茶盏,“您说的这‘报纸’……老朽还是没太明白。”
与朝廷的邸报有何不同?
苏惟瑾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书案上铺开。
那是份手写的样稿,分四版。
头版写着“大明闻风报·试刊”,下面是几篇文章标题:《陛下圣谕:今岁减赋三成》、《格物大学开学盛况》、《工部新规:匠户考核优者脱籍》……
孔闻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邸报是给官员看的,内容多是政令、奏章,文绉绉的,百姓看不懂也不关心。”
苏惟瑾指着样稿,“报纸要给天下人看——识字的百姓、商人、工匠、甚至军营里的士卒。”
所以文章要通俗,要说人话。
他顿了顿:“而且邸报一月一期,太慢。”
报纸要旬日一期,甚至五日一期,要紧事还能出“号外”,当日印当日发。
孔闻韶抬眼看苏惟瑾:“国公爷是想……用这报纸,传新政?”
“不止。”苏惟瑾压低声音,“还要用它引导**。”
新政好,要让人知道好在哪里;陋**坏,要让人明白坏在何处。
百姓懂了,才会支持;士林懂了,才少非议。
孔闻韶沉吟半晌:“这……倒是可行。”
只是士林清议,向来自由,岂是几张纸能引导的?
“所以需要孔家出面。”苏惟瑾直视着他,“衍圣公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您来办《大明闻风报》,任总编,谁敢说这是“奇技淫巧”?
谁又敢说这是“妖言惑众”?
这话戳中了孔闻韶的心思。
自打他跟着苏惟瑾推行新政、编“新四书”,在保守派那边已落了不少话柄。
若能通过报纸掌握**,那就不只是自保,更是……抢占话语权。
“只是,”他还是有顾虑,“老朽年事已高,办报这等繁琐事……”
“不用您亲自跑。”苏惟瑾早有准备,“设‘闻风书院’,培养访事、主笔。”
访事负责采访消息,主笔负责写稿编版。
您只需把最后一道关,定个调子。
他掏出一份名单:“第一批十名访事,我已挑好了。”
有落第秀才、有识字的商人子、甚至有个说书先生——这些人懂市井,知道百姓爱看什么。
孔闻韶看着名单,终于点头:“那就……试试。”
……
三日后,闻风书院在孔府西跨院挂牌。
说是书院,其实就三间厢房。
一间当讲堂,一间当编房,一间堆纸墨。
十名访事坐在讲堂里,个个神情紧张。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是前些年落第的秀才,叫王墨林;最年轻的才十八,是鼓楼大街茶楼说书先生的儿子,叫赵快嘴。
苏惟瑾亲自来上第一课。
他没讲大道理,上来就问:“假如你是访事,听说京郊有老农试种新稻成功,亩产增了两斗。”
你怎么采访?
访事们面面相觑。
王墨林迟疑道:“去……去问那老农,何时种、如何种?”
赵快嘴抢着说:“还得看看那稻子长啥样!”
跟旁的稻子比比!
“对。”苏惟瑾点头,“但还不够。”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字:“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何因。”
“这是访事五要素。”他解释道,“何时——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收的?”
何地——哪块田?土质如何?
何人——老农叫什么?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年地?
何事——亩产增了多少?怎么增的?
何因——是新稻种好?还是施肥得法?或是管理精心?
访事们听得认真,赶紧记笔记。
“记住,”苏惟瑾继续道,“采访时要多听少说。”
让受访者多说,你多记。
关键数据要核实——他说亩增两斗,你最好亲自量量他的田,称称他的粮。
他又讲怎么写稿:“文章要像说话,通俗易懂。”
少用“之乎者也”,多用“了么呢吧”。
标题要抓人眼球,比如……他想了想,“《老农试种新稻,亩产惊增两斗!》——这样百姓才爱看。”
赵快嘴眼睛发亮:“国公爷,这……这不就跟说书似的?”
得有起承转合!
“对!”苏惟瑾赞许,“就是这个理儿。”
培训了三天,访事们开始实地练习。
王墨林被派去京郊采访老农,赵快嘴去格物大学记录开学盛况,其他人有的跑工部问匠户新规,有的蹲在顺天府衙门口等判案新闻。
……
八月二十,首期《大明闻风报》开印。
印刷用的是苏惟瑾从月港调来的新式活字印刷机——铅活字,转轮排版,效率比雕版高十倍。
印坊设在孔府后院,二十个工匠三班倒。
头版头条是孔闻韶亲自定的:《陛下圣谕:今岁减赋三成,万民称颂》。
文章写得朴实,先写小皇帝如何体恤民情,再写减赋具体怎么减,最后引用几个老农的感恩话。
二版是《格物大学开学盛况》,配了幅简单的木刻图——学堂大门,学子列队。
文章重点写了寒门子弟如何珍惜机会,如何苦读。
三版最接地气:《京郊老农试种新稻,亩增两斗!》。
王墨林采访得细,写了老农姓名、住址、田亩数,还详细描述了新稻的长势,最后附了句老农的原话:“这稻子耐旱,穗子沉,明年全村都要种!”
末版是市井趣谈,有则笑话这么写:某书生在茶馆吹牛,说自己能与国公爷论道。
旁人问:“国公爷说什么?”
书生答:“国公爷说——你先把茶钱结了。”
一千份报纸,清晨开售。
售卖点设在国子监门口、鼓楼大街、菜市口等十处。
每份定价三文钱——差不多一个烧饼的价。
孔闻韶亲自在国子监门口坐镇。
他心里没底,生怕无人问津。
辰时正,开售。
最先来的是个老秀才,拿起份报纸翻了翻,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卖报的小厮忙解释:“老先生,这是《大明闻风报》,刊朝廷政令、地方新闻……”
老秀才看到头版减赋的消息,眼睛一亮:“今岁真减赋三成?”
“千真万确!您看,这儿写着呢!”
老秀才掏出三文钱:“来一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菜贩子买一份,想看看粮价动向;茶馆掌柜买一份,想找点谈资;连不识字的脚夫也凑热闹,让识字的伙计念给他听。
不到一个时辰,国子监门口的一百份售罄。
鼓楼大街更热闹。
赵快嘴他爹——那位说书先生,直接买了二十份,在茶馆里边念边讲。
听到新稻亩增两斗时,茶客们炸了:
“真能增两斗?那我老家那几亩田……”
“这报纸哪儿买的?我也来一份!”
“给我也带一份!”
半日,一千份报纸全卖光了。
没买到的围着售卖点问:“还有吗?”
加印吗?
消息传到严府,严世蕃正在书房里写字。
“卖光了?”他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什么破烂东西,也配叫‘报’?”
幕僚低声道:“老爷,百姓爱看啊。”
那上面写的减赋、新稻、匠户脱籍……都是新政的好处。
长此以往,**就全被他们攥在手里了。
严世蕃冷笑:“攥**?”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攥多久。
他提笔写了几封信:“去找那几个老儒,让他们写文章批驳。”
就说这报纸“媚俗取宠”、“败坏文风”、“扰乱民心”。
“是。”
……
次日,国子监明伦堂。
几个老儒果然发难了。
孙老先生当众痛斥:“《大明闻风报》?我看是‘闻风乱报’!”
文章俚俗不堪,毫无文采,简直辱没斯文!
另一个更狠:“什么‘亩增两斗’,定是夸大其词!”
农事岂是儿戏?
这般哗众取宠,必是欺君罔上!
这些话传到孔闻韶耳朵里,老先生有些慌,去找苏惟瑾。
苏惟瑾正在闻风书院看第二期稿子,听了笑道:“孔公勿忧。”
他们批,咱们就让他们批得更狠些。
“啊?”孔闻韶不解。
“第二期加个‘读者来信’栏。”苏惟瑾道,“把他们的批评原文刊出来,旁边再登几封百姓夸报纸的信——让读者自己看,谁在说人话,谁在说鬼话。”
孔闻韶恍然:“妙啊!”
“还有,”苏惟瑾翻出一篇稿子,“这篇《老农亲述:新稻如何多打粮》,让王墨林再跑一趟,带上户部的农官,当场测产。”
测完把数据登出来,配图——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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