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了老周的铁匠铺门口。门帘子还是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跟心跳差不多。
温初花掀开门帘进去,苏游云跟在后面。
老周光着膀子站在铁砧前,锤子举到一半,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跟着温初花进来,锤子停在那儿没落下去。
“这谁?”老周问。
“邻居。”温初花说,把那战利品搁在铁砧上,“好东西呢,你看看能值多少。”
老周放下锤子,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宽刃短刀的刃口卷了,需要重新开刃;短棍是实心钢的,两头有磨损,但还能用;砍刀最惨,刃口崩了好几块,刀身上还有两道深痕,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这三把?”老周翻了翻,嘴里念叨了两句听不清的话,“宽刃的钢还行,短棍能直接卖,砍刀得重打。”
“多少钱?”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百。”老周把三把武器搁在铁砧上,拿起锤子敲了一下那把砍刀的刀背,崩了口的地方掉下一小块碎屑,“你这天天往我这儿送破烂,我这铁匠铺都快成你专用的回收站了。”
“那您收钱不就完了?”
“收你钱你有吗?”
温初花笑了,把桌上那两百块揣进兜里。
温初花把钱收了,揣进兜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游云,他正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个烧得通红的炉子,脸上又是那种没有兴趣的表情。
“老周,”温初花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苏游云的背影,“你觉得他怎么样?”
老周看了一眼苏游云,又看了一眼温初花。他没急着回答,拿起铁钳翻了翻炉子里的煤块,火苗蹿上来,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别人怎么样了?”老周说。
温初花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老周把铁钳搁在一边,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手。他的目光越过温初花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背影上,看了几秒。
“这个人,”老周说,“不像是来躲事的。”
“什么意思?”
“来鬼街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被人追得没路了,跳进来保命的。这种人身上带着慌,眼睛是散的,看什么都像在找退路。”老周顿了顿,“还有一种人,是主动进来的。这种人眼睛不散,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他属于哪种?”
老周没回答。他拿起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屋子里来回弹。
“你自己看。”他说。
温初花盯着老周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问了。老周这人说话永远说半截,剩下的半截你得自己嚼。她不打算在这儿嚼,外面还有人等着。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苏游云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对面那堵长满青苔的墙。听到门帘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迈步往前走。温初花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流向同一个方向的河,偶尔靠近,偶尔分开,但始终没断。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鬼街入口的时候,温初花的脚步慢了一拍,余光扫了一眼墙根——阿七还在那儿,姿势没变,蜷着,像一截被扔掉的木头。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苏游云跟在她身后。
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八万块钱。你的命就值这个数?”
温初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点苦涩的、自嘲的笑。
“在那个人眼里,”她说,“大概就值这么多。”
“在我眼里不是。”
温初花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苏游云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两只不同节奏的鼓点,偶尔撞在一起,又分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温初花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那两百块钱塞进床底的小木箱里,又把匕首从手腕上解下来,搁在枕头底下。
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她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苏游云那句“在我眼里不是”,阿七蜷在墙根底下的样子,老周说的“你自己看”。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声响动。很轻,像有人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没放到位。
温初花的眼睛睁开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门口有人。
她没有动,呼吸也没变,右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匕首的刀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的手指扣住了刀柄上的凹槽,掌心贴合,手腕一翻,匕首卡进了腕骨内侧。
门外的人停了。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很轻,很有规律,像一个早就排练好的暗号。
温初花听出了这个敲法。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她没有开灯,走到门后,左手搭在门锁上,右手藏在身侧,刀尖从指缝间探出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我。”
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但她认得出这个声音。三年前她听了无数次这个声音——在任务前的对表时,在撤退路上的喘息时,在深夜据点里分食一碗泡面时。
温初花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月光从拐角那扇破窗户照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纸。阿七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脸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大概是白天晕倒的时候磕的。他的眼睛比以前深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高出来,整个人像被人从两头拧过,拧干了一切水分。
他看着温初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温初花靠在门框上,匕首藏在腿侧,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刻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
恨他?恨过了。原谅他?做不到。放下他?放不下。他就这么卡在她的情绪里,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想起当年的那个雨夜。
阿七先开了口。
“会长让我来杀你。”
温初花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别的反应。
阿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稿子,不知道在心里复习过多少遍。
“你走了以后,他把你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替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不信任我,因为你的事,他知道我能被钱收买,所以他不相信我对任何人忠诚。”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次他来告诉我任务的时候,不只是给了我钱。他还带了一个人。”
温初花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小禾。”阿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把小禾带到了总部。说是‘照顾’,其实就是人质。我如果不来,或者来了不动手,小禾会死。”
小禾。阿七的妹妹,比他小八岁,温初花见过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阿七从不让她参与任何危险的事情,把她藏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小公寓里,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去看她。那是阿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温初花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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