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一坐,坐到后半夜,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找的若不只是慧明,那就不该再在“慧明”两个字上打转。满山的人都对不上这个名字,那就不问了。可答案也不会在佛殿里——佛殿里人人有愿,一炷香一个愿,她连愿都说不出。
她想起寺西北角那条夹道。想起那个头也不抬的老僧,和那句“老衲只认得茅厕”。
这话她当时听着是句挡驾的话,如今翻出来,倒像是句实话。山里几百僧人,见天的日子都码在各人的职分上:知客的迎人,火头的做饭,扫地的扫地。一个人认得什么,他就守着什么。这位老僧认得的,是茅厕。
她想再去那条夹道。不是去问,是去做。搭把手,出力气,蹲得住——话问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日子磨得出来。
只是有一桩不便。
第二日她帮老汉家看了两个病人,晌午坐在院里拣药,状似闲话地问阿婆:“婆婆,寺里,女客去得么?”
阿婆抬起头,一脸的奇怪:“去得。初一十五烧香还愿的,妇道人家多着呢,成群结队。”
“后头呢?和尚们住的后头,干活的地方?”
“姑娘家问这个做什么?”阿婆笑了,“那是僧家过日子的地方,女客跑那儿去,算怎么一回事。”
她点头,不问了。
去得。佛殿去得,院子去得,成群结队地去得。她要蹲的地方去不得——不是谁拦着,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娃,日日蹲在茅厕灰堆边上,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她这一路,最怕的就是多看一眼:面生,无亲无故,来历说不清。看的人只是好奇,被看的人,是要出事的。
这个,衣裳能改。她见过——汴京码头上跑腿的小郎君满地走,谁也不看谁。
镇子在山根,一条街。她在故衣摊上挑了一身短褐,洗得发白,肘上两块补丁——太新的扎眼,就得旧的。摊主是个跛脚的汉子,抖开衣裳替她比了比:“你家兄弟好福气,这身再穿三年。”
“嗯。”她说,“他费衣裳。”
又买了一根头绳。前后不过几十文。
回到西屋,她把门闩了,就着水盆换装。短褐上身,肥瘦竟正合适——她这些年干的本就是杂役的活,身量也往杂役里长,只是这手上的厚茧子,却已经很薄了。最后是头发。银簪拔下来,收进贴身的钱囊;头发解开,重新拢过,学村头娃的样子,挽成两个髻。
水盆里那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乍一看,是个半大小子。
她看了两眼,才认出自己来。
第二日天不亮她就上山,跟在两个挑柴的后面过的山门。守门的僧人眼皮都没抬。
前几日她进山门,总有僧人多看她一眼——女客独来独往,寺里少见。如今一个束布髻穿旧短褐的村娃,从柴担子边上走过去,像一滴水进了河。
她头一回知道,“没人看”是这么大的便宜。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老僧在净房外淘厕,挽着袖子,粪桶在脚边。晨霜没化,石板上一层白,他呼出的气也是白的。
她走过去,站定,合掌:“师父,要我搭把手么?”
老僧抬眼看了看她。
就一眼。又低头干活了。
“桶在墙根。”
她心里备好的话——山下谁家的娃、家里打发来帮工的——一句没用上。他没问。她走到墙根拎桶的时候才想起来:上回她站在这儿问慧明,是一身女装。这位老僧,见过她那张脸。
他什么都没问,像是桶和勺比来路要紧。
老僧把长柄勺递给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半息——也就半息,移开了。
她接过来。头一勺下去,酸的臭的热气糊上脸。她没躲。
淘完了挑,挑完了晒灰。晌午,寺里钟响,老僧直起腰,朝北边偏房努了努嘴:“火头那儿,讨口饭吃。报老衲的名字。”
“师父法号?”
“扫茅厕的。寺里都知道。”
她去讨了饭,两个粗面饼一碗粥。回来的时候老僧已经又干上了。她蹲在墙根吃,看他扫。一帚,是一帚。
就这么干了下去。
一日两回,天不亮上山,日头偏西下山。老僧的活儿有定数:茅厕几处、灰几堆、菜园几畦,什么时辰做什么,几十年做成了钟。她把自己插进这座钟里——不问,不多话,勺刮缸底,帚扫石板,夹道里就这两种声音。
别的僧人从夹道过,掩着鼻子小跑,她见过好几回,回回如此。有个火头房的人来倒泔水,隔着十步就把桶撂下了。这地方,寺里人人躲着走,如今多了个半大小子日日蹲在这儿,竟没有一个人问。
只有一桩小事,她过了几日才咂摸出来:别的僧人唤她“小哥儿”“小兄弟”,老僧不。他从第一日起,就只唤她“小施主”。
小施主。
她想了想,没深想。山里人对“施主”两个字,原是不分男女老少的。
十月半,山下的人上山了。
来的是村户,背着筐,客客气气跟老僧招呼,然后就蹲在灰堆边上,一筐一筐地装。她纳闷了两日,第三日忍不住问:这灰,也有人要?
老僧正淘着厕,头也不抬:“灰是肥,粪也是肥。寺里几百张嘴,菜园子吃不完,匀给山下。”
“白拿?”
“香火钱里出的。”老僧说,“山下人烧香,山上肥田,一笔账。”
她看着村人把粪灰一筐一筐背下山,忽然想起汴京的漕河——粮米一船一船往北去,绫罗一船一船往南来,河上从没闲过的船。这山里的账,跟漕河上的账是一个理:东西没有臭的,臭的是没了去处。凡有去处的东西,都有人排队。
问话那天,是个收工的傍晚。
最后一担肥送了菜园,她回来交勺。老僧没接,蹲在墙根,拿一块青石磨他那把勺——勺刃用久了会卷。磨几下,看一眼,再磨几下。
“小施主,不是山下人家的娃。”
不是问句。他也没抬头,还在磨勺。
她心里一紧。备好的那套话又到了嘴边——这回她自己也知道,那套话薄得跟纸一样。
老僧没等她答,也没逼她。磨完最后一下,他吹了吹勺刃,才抬眼看她。
“老衲看不清小施主的来处。”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聚在你脸上,是散开的,像看一片山。被这样看着,她那套备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不是怕,是觉得不必了。
“山里人,人人说得清自己从哪儿来。”老僧把勺别回腰里,“其实没人说得清。”
顿了顿,他问:
“父母未生前,如何是你本来面目?”
她心里轰的一声。
满山的僧人,听她问了一个多月的慧明。香客、道人、苦行者、知客——人人有来处,人人有去处,人人答得出自己求什么。没有一个人,问过她这个。
偏偏问她。问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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