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沅莫名其妙道:“我又不曾有把柄在他那里,求他做什么?”
卫玹一本正经地从袖间抽出一封吏部刚拟出来的推补官员事的行文,递给她看。
纪沅顺手接过,将掌中的花生放在一旁的缠枝莲纹样的高足盘里,细细地看了一遍,无非是些官员升迁的流程。大概意思是要从各部选些位阶低的小差役或是小官提拔擢升,提拔之前,通通要送去麓白书院学习一番。
麓白书院建于万岁山,在万岁山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大昭开国以来,麓白书院就一直很受士子们的尊敬,原因无他,大昭以科举取士,但取完士后,所有的考生在经历会试殿试后,还要去麓白书院学习三个月。
麓白书院的夫子们都是退下来的内阁的阁臣,慧眼如炬,都很知人善任,往往三个月的时日,就能看出谁适合做什么。最后会再考一场试彻底决定这些士子们去的六部衙门。
纪沅不解地看着卫玹:“这跟彭时迁有什么关系?”
“彭时迁隶属兵部,你们军器营因为性质问题,原本该工部管,但内阁商议,还是让兵部来管辖。你如今升迁的命脉在彭时迁手里捏着。”
“我升什么迁?”纪沅道,军器营说好听点是为兵部提供军械,关系重大。说难听点,就是个造工具的,谁都能干。
纪沅在这些事上从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她少年时候考进军器营,在李提督手下勤勤恳恳地干。
因为知道自己不像兄姐,不像卫玹是个做什么都有天分的人,所以她只是比别人都努力一点。能让自己有事可做就已经很好,至于走到哪一步,她并不太在意。
“麓白书院这一次的机会难得,我让你去见彭时迁,只肖你露个面。”卫玹说,“也不是人人见了彭时迁都有机会,纪沅,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一旁金月银月也在,他说这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纪沅原本想好好说话,却不免火大。
“你认为我不能,你来找我做什么?”
公文从她手里飞出去,“啪”一下砸在卫玹脸上。
卫玹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他略微闭了闭眼,被砸了个正着,嗓音登时冷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歉。”
纪沅欠揍地说:“对不起,可我是故意的。”
卫玹说:“你又抽什么疯?”
纪沅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沈英入了刑部后,跟卫玹同在一个衙署里。他们两人品阶相差虽大,但沈英平日里会整理公文,刚好同卫玹在一起。纪沅去刑部衙门找他的那一回,还撞见过这两人在一道找公文。
配合的那叫一个默契。
日久是能生情的,纪沅有时候也会唾弃自己这种躁动的心思,所以很少将这样的不满宣之于口。
可不说不代表这个问题不存在,所以她时常在劝自己放下,跟实在放不下好气之间游走。
一会儿劝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一会儿又因为一点小事挑起对他的不满。
纪沅知道这是不对的,可一根刺扎进心里,始终如鲠在喉。
所以她扬着脸看着卫玹,一字一句认真道道:“第一,我不需要升迁,我的人生,我想要如何过就如何过。第二,从明日起,你如果跟沈英有任何的往来,即使是在公事上,也请向我草拟一份解释。”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到了沈英身上。
卫玹幽深的瞳眸盯着纪沅,启唇问:“我见她一次就要草拟一份解释给你?”
“是。”
“凭什么?”
纪沅此刻一肚子气:“你是一个已经成婚的人,旁人家的妻子如果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旁人家的夫君都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能?”
卫玹道:“你可以去嫁你认为事事都遵照你所言的丈夫,我没有求你嫁给我。”他说着,旧事重提漫不经心地提醒她,“纪沅,你别忘了咱们这桩婚约是怎么来的?是我一定要娶你的么?”
纪沅当然记得是怎么来的。
是他当初入刑部后,不少人来替他说亲。她当时看着有些急了。这才装了一场大病,找了个算命先生说自己八字弱,需要八字强的人来配,不然在那一年极有可能一命呜呼。
这找来找去,就找上了卫玹。她收买算命先生说他两是绝配,倘若不在一起,她大约就挺不过去,卫玹这才勉为其难应下了这门亲事。
而此刻,在这种时候,这话被重新提起,难免让人十分难堪。
金月跟银月见两人话锋不对,连忙低头走了。但这并不影响纪沅自尊心受挫。她瞪他一眼,扭头转身就走,被他拽住手腕。
“做什么去?”卫玹凉声问。
纪沅:“我要回娘家。”
纪府离卫府离的十分近,不过只有一炷香的脚程。纪沅的父亲母亲在边关,但二叔三叔都还在祖宅里。
几个叔叔婶娘虽然闹腾,但对她还算不错,所以她婚后也时常收拾包袱回去住。
卫玹闻言松开手,纪沅在廊庑下站定,等他挽留自己。谁成想,却听这人道:“那你好好想想,后面几十年,你是不是要一直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纪沅气闷,止不住摇头,快步就走,扭头扎进东厢房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动作很快,主要是有一个专门的包袱,里面放了几件衣裳,这衣裳平日里也不拿出来穿,就一直放在那里,等着回纪府的时候一提就走。因此,拿的也快,往里面添置了些钗环首饰,没过一会儿就从东厢房出来了,路过卫玹时,瞧都懒得瞧他一眼。
张春惦记着彭家的事,一大早就命人去买了礼备着,买了一套麒麟送子的摆件,一套长命锁和一副金银小器皿,也不知对还是不对,就想让卫玹定夺,孰料这刚来梁园,就瞧见纪沅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春道:“今日不是休沐么?夫人这是又往军器营去?”
卫玹说:“她回纪府。”
张春“哦”了一声,看这光景,也明白了大概,不再多问,而是道:“彭大人那边的礼已经备好了,大人你要不要看看?倘若没问题,明日您去彭府的时候,我让马夫先搬上马车。”
卫玹说:“明日你差人之前送去彭府,我不去了。”
张春说:“彭大人与您一向交好,您明日不是要同彭大人谈麓白书院一事么?”
他与彭时迁确实交好。
彭时迁手里如今捏着兵仗局的三个名额,原先是不准备分给军器营的。他出面倒也不是硬给纪沅要什么,只是想让彭时迁把军器营的人考虑进去。他那一日散朝偶遇彭时迁,询问麓白书院的名额一事时,彭时迁便已经懂得他的意思。
只是,彭时迁并不觉得纪沅会答应,这才旁敲侧击让他先说服纪沅。明日,纪沅不同他去,意思其实也很明显了。
“不用。”去了反倒要被彭时迁打趣,说他官拜宰辅又如何。还不是连个纪沅都劝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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