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头七怪谈|尽性知命 观星指南

14. 归途

小说:

头七怪谈|尽性知命

作者:

观星指南

分类:

穿越架空

薄野明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那年他七岁。记忆里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天低得像要压下来,屋檐上挂着冰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缩在被子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弟弟的哭声。薄野星又醒了。他才一岁,什么都不懂,只会哭——饿了哭,困了哭,冷了也哭。

薄野明捂上耳朵,把脸埋进老虎布偶的肚子上。

——那是弟弟到来之前,爸爸给他买的最后一个玩具。

他已经很久没有新玩具了。

“你讨厌他。”有人说。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他没听清,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薄野明慌乱地坐起,目光飞快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一小块照得发白。他盯着那小块光,心跳得很快。

“你是谁?”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久到他快要睡着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是伥君子,我能帮你夺回父母的宠爱。”

这回他听得很清楚。

声音是从他的老虎布偶里传来的。

他不自觉地搂紧了它。

薄野明不知道伥君子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声音让他害怕,又让他安心。

像冬天的被窝,缩进去就不想出来。

薄家住在慕安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三间卧室,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薄野明出生那年父亲种的。每年秋天,树上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母亲会摘下来,分给邻居们。薄野星最喜欢吃石榴,每次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汁水,母亲笑着给他擦脸,父亲在旁边看着,也在笑。

薄野明不喜欢石榴。他嫌核多。但他更不喜欢的是,每次分石榴的时候,父亲总是先把最大的那个递给薄野星。

“弟弟小,你让让他。”父亲说。

薄野明不说话。他把手里的石榴掰开,抠出一粒塞进嘴里,连核一起咬碎了。

他喜欢石榴汁。以前年年都能喝到的。

酸酸甜甜,他能喝两大杯。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不喜欢你。”

薄野明把石榴放下,说:“没有。”

“他喜欢弟弟。不喜欢你。”

“没有。”薄野明又说了一遍。他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老虎布偶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他似乎从它弯起的嘴角上看到了讽刺。

“你不信?”伥君子说,“那你试试。下次他再把大的给弟弟,你说你想要。看他给不给你。”

薄野明没试。他不敢。

他知道答案。

一九八七年夏天,薄野星三岁。薄野明九岁。那年暑假,父亲带他们去河边玩。河水很浅,刚到膝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薄野星坐在水里,拍着水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弟弟,脸上全是笑。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攥得很紧。

“他在看你。”伥君子的声音从石头里传来。

薄野明抬起头。薄野星跑过来,手牵住他的手:“哥哥!下来玩!”

薄野明摇摇头,于是父亲走过来,把弟弟牵走了。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突然抬手把石头扔进了河里。石头落水的声音被父亲和弟弟的笑声盖住了,什么都没留下。

“你看,他只顾着弟弟。”沙滩上的碎石嗡嗡响着,传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恶魔的声音。

“他忘了你。”恶魔说。

“他没忘。”薄野明说。

“他忘了。你头出生的时候,他想要个儿子,有了你,他又想要第二个。有了弟弟,他就不要你了。”

“他一点也不在乎你。”

“你胡说。”薄野明蹲下来,死死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胡说。”伥君子说,“神从来不说瞎话。”

那天晚上,薄野明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父亲在给弟弟讲故事,声音低低的,像在哼歌。薄野明把被子蒙过头顶,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看见那条河,看见弟弟拍着水花,看见父亲脸上的笑。

“你想让他消失。”伥君子说。

薄野明猛地睁开眼睛。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想让他消失。你想让父亲只看你一个人。你想让母亲只喊你一个人的名字。你想让所有人都忘了他,只记得你一个人。”

薄野明把耳朵捂住,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脑子里面,从心里面。他捂不住。

“别说了。”他说。

“你知道怎么让他消失。”伥君子说,“你知道。”

薄野明不知道。

一九八八年,薄野明十岁。

那年秋天,沈家搬到了隔壁。沈烬和他同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低着头,不看人。薄野明主动走过去,说:“我叫薄野明,你叫什么?”

沈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薄野明愣了一下。那眼神空落落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容器。但只是一瞬间,然后沈烬低下头,说:“沈烬。”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沈烬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拒绝薄野明来找他。

沈烬的父亲很少回来,于是他总去找沈烬一起玩。

沈烬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槐树,比薄家的石榴树高得多。秋天的时候,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两个人坐在树下,各写各的作业,谁也不说话。但薄野明觉得舒服。和沈烬在一起,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想父亲,不用想弟弟,不用想那个声音。

伥君子很久没来过了。

他后来想,也许伥君子只有在他在意的时候才会来。和沈烬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在意。所以伥君子不来。

有一回,薄野星跑过来找他。弟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糖,喊:“哥哥,吃糖。”薄野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哥哥?”薄野星又叫了一声。

“不吃。”薄野明说。

薄野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沈烬抬头看了薄野明一眼,从小孩手里接过糖,再拍拍他的头。

“哥哥在忙,等忙完了他会吃的。”

小孩闷着头跑远了。

那天晚上,伥君子来了。

“你想好了吗。”祂说。

薄野明翻了个身,背对着墙。“他是我弟弟。”

“弟弟?”祂似乎嗤笑了一声,“那很重要吗?”

“他会跟你抢关注,抢宠爱——未来还会跟你抢财产——他才不是你弟弟,他是你的竞争对手,你的敌人。”

“他什么都没抢。”薄野明的声音闷闷的,“是父亲给的。他只给弟弟,不给我。是父亲的问题,不是他的。”

“原因呢?不还是因为他的到来吗?”伥君子的声音中带着不屑,“他不来,你父亲哪来的机会给?”

“……”

“你闭嘴。”

伥君子真的闭嘴了。但薄野明睡不着了。

无法言说的恨意在他心头涌动着,像有生命一样,一下一下往他心尖上撞。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从窗户移过来,又移过去。

他起身去厨房寻找食物。

一九八九年,薄野明十一岁。薄野星五岁。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没别的症状,就是咳嗽,咳了很久,怎么都不好。父亲带着母亲去医院,检查,拿药,回来熬药。家里到处都是中药味,苦得让人想吐。薄野星总是哭,说苦,说难闻,说妈妈什么时候好。父亲抱着他,哄他,说快了,快了。

薄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看。”伥君子说,“他抱着弟弟。”

“他抱着弟弟。”薄野明重复了一遍。

“他不抱你。”

“他不抱我。”薄野明又重复了一遍。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你想要他抱你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没说话。

“你不想。”伥君子说,“你恨他。”

薄野明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恨他。”伥君子又说了一遍,“你恨他把你忘了。你恨他眼里只有弟弟。你恨他——”

“够了。”薄野明说。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伥君子没再说话。

祂“怜悯”地“看”着他。

那年冬天特别长。母亲病了三个月才好。那三个月里,父亲每天都陪着母亲,陪她去医院,陪她熬药,陪她坐着。薄野星被送到外婆家,薄野明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睡觉。父亲偶尔会问他作业写了没有,他说写了。父亲说好。然后就没有了。

成长期的少年饿的很快,他几乎一天要吃五六顿饭才能填平汹涌的饥饿感。

伥君子没有再来。

一九九一年,薄野明十三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河水涨了,比往年都深。父亲带他们去河边玩,和四年前一样。

薄野星已经七岁了,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他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喊着“慢点,慢点”。薄野明走在最后面,慢慢走,看着他们的背影。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扫着水面。薄野星蹲在树下,伸手去够水里的鱼。父亲在旁边坐着,看文件,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弟弟笑。

薄野明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想不想让他就此消失?”伥君子说。很久没听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薄野明没说话。

“你知道怎么做。”伥君子说,“你知道。”

薄野明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想了太多次了,那个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演了无数遍,他已经不需要再思考了。

他走过去,站在薄野星身后。弟弟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哥哥!你看,鱼!”

薄野明低头看。水里确实有鱼,很小,银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哥哥,帮我抓一条。”

薄野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帮我抓,帮我抓!”薄野星喊。

薄野明没动。他看着水里的鱼,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水面上弟弟的倒影。弟弟在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推他。”伥君子说。

薄野明的手在发抖。

“推他。”

薄野明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抱着弟弟,看见父亲给弟弟讲故事,看见父亲把最大的石榴递给弟弟。他看见自己站在旁边,站在外面,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睁开眼睛。

“哥哥?”薄野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害怕,“哥哥,你怎么了?”

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推他

薄野明伸出手。

他推了。

很轻。只是轻轻一推。薄野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然后他倒下去,倒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薄野明一脸。他听见弟弟喊了一声“哥哥”,很短,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再没有生息。

薄野明站在水里,站着。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他看着弟弟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看着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伥君子说。

薄野明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水从鞋子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脚印。父亲坐在岸上,手里的文件看了一半。

“明儿,你弟弟呢?”他先环视了一圈沙滩,然后才看向他,问。

薄野明摇摇头,说:“不知道。”

父亲的脸变了。他从岸上跳下来,往河里冲,喊着薄野星的名字。薄野明站在岸上,看着父亲在水里扑腾,看着他把弟弟捞上来,看着他把弟弟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他看着弟弟的脸,白的,像纸一样白。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像睡美人一样。

他站在那里,站在岸上,站在阳光下,站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的手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泪。

他没有哭。

“真厉害。”伥君子说。

薄野明没说话。

“你做到了。”

薄野明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父亲抱着弟弟,看着父亲哭,看着父亲痛苦地捶胸顿足。

看着父亲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为什么不看好弟弟。

他垂下头,从心尖挤出一滴泪,上涌到眼角,落下。

他突然饿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海水泡的有些发肿,但很干净。

薄野星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亲戚,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母亲哭得昏过去两次,被扶到屋里躺着。父亲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不说,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他把那棵树砍了,换成了垂柳。

代表不舍与安息的垂柳。

薄野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应该哭的,他知道,父亲母亲都盼着他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老虎布偶被扔在地上,肚子上开了个洞,棉花溢出来,沾上了灰。

那天晚上,薄野明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母亲在哭,很低,很压抑,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直到它变成呼吸声,直到它消失。

他闭上眼睛,看见弟弟的脸,白的,纸一样白。看见弟弟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看见弟弟在水里,手伸出水面,又沉下去。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他对自己说,那是意外。那是意外。那是意外。他说了很多遍,多到自己都信了。

“那是意外。”他说出声来。

没有人回答。

薄野星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

弟弟死掉的那年冬天,班上一个男生在背后说:“薄野明他弟弟是被他害死的吧?他本来就不喜欢他弟弟。”

第二天那个男生从楼顶一跃而下,摔成了一摊烂泥。薄野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被抬上担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做到了。”担架抖动着发出声音。

“我做到了。”薄野明说,语调没有起伏。他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话,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和那个伥鬼一模一样。

十四岁那年,一个邻居阿姨来家里串门,走的时候多看了薄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犹豫。薄野明对她笑了笑,说阿姨慢走。

三天后,那个阿姨在自家楼梯上摔下来,往下滚了三层。她在手术室里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亮起了红灯。

十五岁那年,有人抢了他的笔记本,上课时偷看,吓出了声。班主任把本子收了上去。

薄野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很慢。

“王老师。”他走进去,笑着说,“您找我?”

王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努力压制着颤抖。“没什么,就是整理一下档案。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几本搬到储藏室去。”

薄野明搬了。搬完之后,他站在储藏室里,看着屋里的书,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储藏室着了火。火势异常凶猛,把路过的几名学生和前来救火的老师都吞了进去。

事情发生后,薄野明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遇难的学生和老师都是一个班的,其中一个还是全校第一——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从他们身边路过,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泪水挂在眼角,沾在睫毛上。

那些人全都噤了声。

他学会了。

他终于学会了哭。

他感觉肚子饱胀胀的,很暖和。

一九九五年,薄野明十七岁。他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离家很远,要住校。

走的那天,父亲送他到车站,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薄野明点点头,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回头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捋了捋,那动作和弟弟一模一样。

他看见父亲睁大了眼睛,眼眶泛起一丝红意。

薄野明转过头,看着前面。

“你哭了。”伥君子说。

薄野明摸了摸脸,是湿的。“没有。”他说,“风太大了,沙子进眼睛了。”

“你哭了。”伥君子又说了一遍。

薄野明没理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弟弟去放风筝。弟弟跑不动,风筝老是掉下来,他就哭。父亲蹲下来,抱着弟弟,说别哭,哥哥帮你放。然后他把风筝递给薄野明,说,明儿,帮弟弟放。薄野明接过风筝线,跑起来,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弟弟拍着手笑,喊哥哥好厉害。

薄野明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风筝,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发自内心的笑。

高中三年,薄野明过得很好。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说话的时候很温和,看人的时候很真诚。

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你装得很好。”伥君子说。

“没有。”薄野明说,“这才是真的我。”

“哦。”伥君子不以为意,“那恭喜。”

薄野明没回答。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天边烧成一片红色,像血一样,是干涸的。

“你后悔吗?”伥君子问。

薄野明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后悔。”伥君子说,“你从来都不后悔。”

薄野明笑了。“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