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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痛,太痛了

小说:

和姐姐互换身体后

作者:

江随玉

分类:

古典言情

急诊室门外的走廊,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抢救室门头那盏猩红的“手术中”灯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长椅上的人。

沈渡舟此刻正顶着沈知窈的身体,烦躁地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废墟里的灰浆和血迹,脚上的细跟皮鞋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索性两只都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废墟上的那一幕——钢筋砸下来的瞬间,身体被重重掼在碎石里。肋骨断裂的脆响还在耳边,可紧接着,那种熟悉的灵魂抽离感再次袭来。等他重新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了这具纤弱的女性躯壳里,而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被抬进抢救室的,成了他的亲姐姐。

沈知窈正在替他受那份骨肉碎裂的罪,一想到这儿,沈渡舟就觉得胸口闷得像被填了水泥,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自动售卖机上,震得里头的易拉罐哗啦作响。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许则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平日里那件总是一尘不染的灰色风衣,下摆溅满了泥浆,衬衫的扣子错开了一颗,连那副象征着理智的金丝眼镜都没戴,眼底的红血丝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他猛地停在距离沈渡舟两步远的地方,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情况怎么样?”许则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沉着一把沙子。

沈渡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右臂深微创口缝合,脾脏有轻微挫伤出血。刚签了病危和手术同意书,还在里面没出来。”

走廊里只有通风口沉闷的呼啸声。

许则安没有像平时那样走上前去安抚“她”,也没有做出任何肢体接触。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眼前的“沈知窈”,双腿微微岔开站着,肩膀紧绷,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在布料上顶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里没有沈知窈遇到重大变故时习惯性的惊惶与回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狂躁和怎么都沉不下来的虚浮。

刚才回答问题时的语调,短促、生硬,没有半分平日里温和的铺垫。

许则安是个常年做社科逻辑分析的人,他对细节的捕捉近乎苛刻。他的目光顺着那双光着踩在冰冷地砖上的脚,一路向上,最后定格在那双陌生的眼睛里。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能解释这半个月来所有怪异现象的念头,在许则安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眼前站着的人是沈渡舟的灵魂……那现在躺在里面,承受着断骨之痛,随时可能因为大出血而丧命的人,是谁?

许则安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走廊的墙壁还要惨白。

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成了死紧的拳头。

“许老师……”沈渡舟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异样,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叮——”

抢救室的灯灭了。

绿灯亮起的那一刻,许则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却又在下一秒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被推出来的平车。

……

病房里的空气静谧得让人心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

沈知窈是在一阵绵长而钝重的痛楚中醒来的。

胸腔像是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右臂沉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模糊了一阵后,对焦在惨白的天花板上。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

她费力地转动眼球,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身上宽大的病号服,以及由于常年打球而略显粗糙的少年手背。

是沈渡舟的身体。

她闭上眼,在废墟中互换身体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这要命的痛,她替沈渡舟扛下来了。

病床边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知窈偏过头,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许则安。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壁灯。许则安坐在椅子上,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交握抵在唇边,整个人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败与脆弱。

听到动静,许则安猛地抬起头。

沈知窈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在许则安眼里,躺在这里的是那个让他头疼的“小舅子”。

她要怎么向一个唯物主义的学者解释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要怎么告诉他,其实我才是那个你一直护着的人?

她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带发出少年粗哑的摩擦声:“许老……”

“疼吗?知窈。”

许则安的声音直接截断了她未出口的寒暄。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在沈知窈的心口砸下了一记重锤。

她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那双平时总是藏着深意的眼睛,此刻惊愕地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床边的男人。

许则安没有给她否认的机会,他倾过身,动作极轻地、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地,避开了她手臂上的纱布和点滴的留置针,只是将掌心虚虚地覆在她未受伤的指尖上。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了吗?”

许则安的嗓音彻底哑了,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压抑与后怕。

这个在学术界永远冷静客观、稳如泰山的男人,此刻眼尾竟泛起了一抹极其明显的殷红。

“在抢救室外面,看着‘你’光着脚站在走廊里,我就全明白了。”许则安的视线紧紧锁住她,一刻也不敢移开。

沈知窈的眼眶瞬间湿热了,眼泪顺着少年的眼角滑落,渗进洁白的枕套里。

“对不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或许是因为让他担惊受怕,或许是因为这份隐瞒。

“别说对不起。”许则安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意,“知窈,你知不知道我赶到医院,推断出里面躺着的人是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手侧,那个向来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弯折出最虔诚的弧度。

“我这三十多年,读了那么多书,讲了那么多客观规律,可那一刻,我只恨自己是个凡人。我救不了你,我只能站在那扇铁门外面,听着里面仪器的声音,连替你疼的资格都没有。”

沈知窈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指,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没事……许则安,我还活着。”

“你得好好活着,知窈。”许则安抬起头,那双平时斯文内敛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炽热而直白的深情。

他不需要任何世俗的铺垫,也不在意这具躯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认的,从来只是那个十五年前在槐树下固执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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