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一次,何佼月出了一脑门的汗。走出布宪司她才清醒过来。
杨铮寂和何佼月带着画师向榕,出发去死者府邸。
何佼月打着肩膀和臂膀有伤的旗号,死皮赖脸地让杨铮寂搀扶她上马。
杨铮寂竟也冷着脸照做了。
死者于雁的亲眷在大周朝廷颇有些势力。他的先父是开国元勋之一,后来受封太师、燕国公。凭着父亲的恩荫,于雁的几个兄长的官位也都颇高,其中一个兄长眼下正在京城,已暗中施压,要求尽快破案。
抵达于雁府上时,人们正在办丧礼。
杨铮寂和何佼月进,其余人留在府外。
于雁的夫人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一边抽泣,一边烧纸。
按丧礼流程,小殓期间本应为遗体穿戴常服,以布帛包裹。可眼下,遗体仍躺在布宪司的停尸间中,故而灵堂上是空的。于夫人对此不甚满意,恶狠狠地瞪着何佼月和杨铮寂。
于雁的兄长安抚道:“弟妇勿动怒,是我答应了剖验。若不剖验,恐难将凶手绳之以法。”
于夫人冲二人喊道:“既得了剖验许可,又过来作甚?”
杨铮寂说:“在下冒昧登门,特来为于君吊唁。”
于夫人讽刺道:“我府上会客厅里可从没有你二人。”
于夫人的年纪比于雁小多了,刚满二十岁,才成婚两年,脾气倒是很暴烈。
杨铮寂躬身揖拜,说出悼词:
“于君身任夏官府兵部大夫,恪尽职守,德行昭著,某敬慕已久。惊悉猝然离世,甚为哀恻,非独门族之痛,实亦邦国之憾。然尊体为重,望亲眷节哀顺变,以慰幽明。”
悼文并非是他出口成章,而是早先便写好的,再背诵出来。他平生行事向来会做万全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
何佼月并未做万全的准备,但她有看家本领——
说哭就哭。
她一双杏眼雾蒙蒙的,泪水含在眼眶里,眼角嫣红。她轻叹一声,像是忍着心痛阖一下眼,泪水便潸然滚落,沾湿了睫毛,如一场蒙蒙的杏花细雨。
这可是她的绝技。她演什么便像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投其所好。说变脸就变脸,唬得人不疑有他。
这是她在宫中二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活下来,更不可能攀上如今的高位。
于夫人见了她的眼泪便更悲痛,嘶喊道:“好一个‘节哀顺变’!我何尝不想‘节哀顺变’!可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杨铮寂严肃地承诺:“布宪司查案,必还于君公道。”
于夫人提要求:“必要把那‘孔雀小明王’处死才算公道!”
杨铮寂停顿一下。
于家人还不知“孔雀小明王”已经洗清了嫌疑,能证明他清白的目击证人实在太多了。
但杨铮寂还是按章程问道:“夫人何以认定‘孔雀小明王’是凶手?”
于夫人:“两日前‘孔雀小明王’的管家上门,请我家夫君去别处叙话,商讨还债之事。我等了一夜,他一夜未归,翌日,众人竟告诉我,我夫君死于城外!你倒是说,‘孔雀小明王’是不是凶手?”
杨铮寂问:“夫人此前便认识那‘管家’吗?”
于夫人异常激愤道:“笑话!我怎会认得一个下贱的仆役!但除了那小纨绔,还有谁会同他商议赌债之事?哎,我若不让他去那便好了!我真该打,我真该打!”
杨铮寂审视于夫人一眼。
显然于夫人无法辨别来者的身份。来者自称为“孔雀小明王”的管家,目的正是把于雁骗出门去。
杨铮寂冷静道:“夫人也无须为此自责,真凶也未必就是‘孔雀小明王’,但在下可保证——”
“你住口!”
于夫人厉声嘶喊。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在为‘孔雀小明王’脱罪!”
她双眼赤红,烧着滔天的恨火,像一头彻底被逼疯的野兽终忍不住动手。她五指成爪,带着习武之人的凌厉直扣向杨铮寂咽喉!
杨铮寂侧身避过,皱眉道:“夫人稍安勿躁。”
“你们官官相护,黑了心肝!”于夫人劈向他肩胛,腿脚扫出直踢胫骨,上下齐攻。
杨铮寂旋身撤去,官服下摆被腿风带起,猎猎翻飞,他右手成掌外拨,轻易卸开她的力道。
她攻势不停,另一掌拍向他心口,扯破嗓子怒骂:“‘孔雀小明王’是你什么人?是你阿耶还是阿娘?京兆尹给了你多少好处?布宪司也尽是阿谀之辈!你们不就是惧怕他是宗室大臣吗?我可不怕!于家世代忠良,也是大周的栋梁!我敢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若放在平日杨铮寂早将对方打出二里地了。
可他不能对死者家眷动手,只是收着力,后退与格挡。
好在于夫人只是看着唬人,实则武艺内功也只是比何佼月略高,伤不到他分毫。
可于夫人的嗓音却是折磨——
太高亢!太尖锐!太刺耳!
比何佼月在河滩上佯装奸佞时故意掐出的嗓音,还要更尖锐百倍!
杨铮寂的心跳骤然间加速,胡乱狂跳!心肺紧绷得气道都滞涩、气息都混乱了!
他听不得女人的尖叫。
尤其是成年女子的凄厉喊叫。
近九年来都听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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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铮寂的心跳乱跳如鼓锤!重重狠跳几次,再疾速下坠般地跳一次,牵出绵长的心悸和抽痛!如有一捆绳索对心实行绞刑,一下一下将它勒得死紧,就差让它爆开!
耳畔有嗡嗡的鸣响,震击着耳膜,听不清旁人说话……额角青筋暴跳,连带着眼也一并胀痛!接着胃开始抽痛,发寒,沉沉地下坠,像灌满了铅……
记忆的深处另一个尖叫的女声又涌上来了……这声响令他头痛得昏天黑地!
休要去想,休要去听。他强打起精神告诫自己。一旦坠入回忆的深海,便难以自拔了!
杨铮寂一边阻挡于夫人的攻势,一边强自镇定,深深地呼吸吐纳,勉力聚焦眼神——
眼前于夫人的面庞渐渐重新变清晰。
顷刻间他恢复了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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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铮寂的心志远超常人。
前后这片刻工夫中他面上始终不显露半分心绪的起伏。
无人发现任何异常。
杨铮寂一掌推在于夫人手肘上,将其推远几步,严正地厉声告诫道:
“夫人且听在下一言。布宪司无一胆小怕事之徒。即便真正的凶手比‘孔雀小明王’权势更盛,布宪司也会将其捉拿归案!”
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承诺。
寻常人连海口都不敢如此夸。他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于夫人动作稍滞,迟疑了一下。
杨铮寂又稍稍轻声些、平和些说道:“此案已有多条线索,侦缉行动全面铺开。天网恢恢,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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