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蓓蓓最先察觉不对,是因为去年西北片场那段所谓“阳明姝不尊重前辈”的偷拍视频被剪出来时,她还只当是内部流出,毕竟这种项目,已经官宣定档,越到这个时候越容易有人铤而走险,想拿一手消息去换钱,然后《破晓线》江临与孟滢的片场照片又被放出来,配上同一批营销号、同一套措辞、同一种恶意的标题模板,两次爆料的“节奏”太整齐了,时间和手法都极其相似。她便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泄密。
是有人在铺网。
紧接着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猜想,阳明姝的旧料层出不穷,密集打击。
钟蓓蓓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最早爆料《破晓线》双男主线的账号矩阵名单。一份是阳明姝西北片场偷拍视频的原始传播链。还有一份,是公司这段时间所有异常的外联记录,里面有几笔看上去不起眼的第三方宣发支出,被她圈了又圈。
她起初只是怀疑公司副总在其中动了手脚,想借舆论拖延公司账目问题的曝光。可越往下查,她越确认,这不是单点操作,而是一整套早就布好的转移方案。
偷拍视频最先出现在一个专做女性舆论争议的营销号上,发布时间比原片场争执时间晚了将近九个月,说明是有人长期保存,再选取这个时间段爆出,再往下追,钟蓓蓓发现,第一批转发这个视频的账号,和前几天推江临旧照、带孟滢话题的那批账号,背后共用同一组投放接口。
她顺着外包合同一路倒查,查到一家挂着“艺人形象管理”和“舆情优化”名头的第三方公司,而这家公司过去一年承接过公司几个项目的宣发。表面上是普通合作,实际上老板和他们顶上的邵总私交很深。
钟蓓蓓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觉得后背发冷。
邵总不是个东西,钟蓓蓓一直心知肚明,去年底他负责推动公司一项重要资本合作,这项合作前期包装得非常漂亮,能让高层看到短期利好,所以很快获得支持。副总位置就是那时坐稳的。
但这笔强资源从一开始就埋着问题,合作方背后存在隐蔽关联风险,但为了不让项目黄掉,邵总并没有如实上报,而是刻意淡化了合作方风险,用漂亮的商业前景掩盖了结构性问题,对内对外统一成“可控、稳定、长期有利”的口径。这一步之后,问题已经不是“判断失误”,而是主动隐瞒的重大风险。
很快,问题开始泄露,先是公司内部的某个环节对不上,然后迎来第三方审查,最后就连媒体都有了线索,这种东西一旦被盯上,就像线头被人捏住,只要轻轻一拽,整件衣服都会往下撕。
钟蓓蓓原以为,既然是高层的失信,那就让这个高层从副总位置滚下来就好了,他拿舆论做烟幕,无非是为了拖延盘账时间。
而阳明姝,红得正好,有热度有话题,还有陈年旧料,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拎出来拼图……拿公司核心资源来顶火,他是真该死,钟蓓蓓怒气冲冲,一路啐到了邵总楼层,查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没睡,结果还是低估了邵总的恶毒。
在早前无人在意的几份文件中,阳明姝已经被一点一点放进了责任链里。
这就是邵总最精明也最恶毒的地方。
将阳明姝牢牢绑在公司身上,让她的风波变成公司的风波,再把公司的风波反过来解释成她个人的问题。
这样一来,外部舆论会把矛头集中在她身上,内部调查也会被他用来拖延、稀释,自己则尽可能站在“管理失当但并非主责”的位置上,最终将“管理层故意隐瞒重大风险”转移成公司艺人个人责任。
如此看来,等火烧到真正的事件上时,公司很快就会有一份体面的说明《个别人员在合作理解和执行层面存在偏差,相关艺人已暂停后续工作,公司正在内部核查。》
只言片语,直接定性。
而被摆到台面上的那个人,只能是阳明姝。正因为她最有价值,拿她出来止血,才足够让外界相信这不是随便找个人甩锅,而是真的出了大事。
这样的脏事,钟蓓蓓在圈多年,见过不少,她只是没料到会是阳明姝,更没料到还会是她手上的人。
她一路陪着打磨塑造,陪着欢欣鼓舞,短短时间拿下提名,前途一片大好,她金子一样捧着的人儿,现在又要被拿去补那些王八蛋的窟窿。
大约八、九年前,钟蓓蓓手上有个年轻男孩,路径跟阳明姝相似,只是机遇差一点,多花了几年时间才养到公众面前,那小孩干净得近乎笨拙,眼睛里有不肯折下去的东西,明明知道这行规则,却还总会在某些时候本能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把每一次工作都做到最好,就能在这个系统里被认真对待。
可现实从来不靠“认真”来分配善意。
那次出事的起点也不大,甚至一开始连事故都算不上,只是公司内部一个本该被及时处理的风险,被人为了赶进度、保面子、稳住外部关系,硬生生拖成了不可收拾的局。等问题终于炸开的时候,真正该负责的人已经摘干净去了安全位置,剩下的,就他了。
那段时间里,钟蓓蓓亲眼看着一个人从“会越来越好”变成“已经不值得投入”。
在这个圈子里比骂声更可怕的是缓慢而一致的遗忘,很快没有人再提他的名字,仿佛他从来没红过,也从来没来过。职业生涯的断裂都是安静无声的。
那次的失败,不只是行业失败,更是钟蓓蓓对自己职业伦理的一次重大否定。她甚至恨过自己一段时间。
而现在,阳明姝与当时那个男孩如出一辙,脚下站着的地方,正在无声坍塌。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也足够精明,直到那股发冷的愤怒攀上胸口,钳制得她呼吸不过来。
一个彻底把人当成可替换零件的公司叫什么公司?负责将人送上去、也负责在必要时把人推下去,又叫什么职业?
钟蓓蓓忽然觉得恶心。她是个商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善良,但她又确实有选择的资格。
她将最后一条交叉比对结果发进群里,又盯着那串时间戳看了许久,才终于叫来司机往阳明姝家赶。
进门时,阳明姝正半躺不躺地窝在沙发里划拉着板子,整个人没她想象得那么糟糕,没有哭花的眼线,没有失控的情绪,她只是有些没精神,一边说话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
“咦?蓓蓓姐你怎么来了?”
这个年轻人,好像一直超乎预料地坚强,彼时她疑惑地歪着头,“我手机也没关机啊。”
一长串抽丝剥茧地聊下来,阳明姝始终冷静,最过时不过是锁紧了眉头,钟蓓蓓熬太久,声音发哑,一边陈述一边看她脸色,心里甚至怀疑过,她会不会只是迟钝,或者单纯没听懂?
“明白了吗?现在公司要你做替死鬼。”
“哦……”
阳明姝了然,支着下巴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还这个反应?”
这样残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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