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平湖本地人说,圆通禅寺始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年间,原名宁国寺,宋朝英宗时期更名为“圆通”,寺中主殿供奉三大士,其中观音大士正合圆通之意。
圆通寺自初建至今,已有六百余年,中原王朝更替,此地也难免随之浮沉,不过不管没落到何种境地,每逢太平年间,又会再次香火鼎盛。吴越之地自古富庶,此处檀越主自然也毫不吝啬,圆通禅寺于是越扩越广,罗汉堂中竟然有足足五百尊塑像。
好在今日既非初一,亦非十五,又是阴雨天,圆通寺中虽有香客来去,总归不至于摩肩接踵,而香客都有所求,来罗汉堂的并不多,算是个清静地。谢时濯等在里间,令阳清悄然守在山门,届时人来了,先传来消息,好整以暇地出去装作偶遇,也好过像没头苍蝇那般在寺里乱逛。
等得无聊,谢时濯便数起了罗汉。他今年虚岁二十有一,随便选了一个罗汉开始,数到二十一数时,眉头不由一皱——左右都是笑颜,便生这位罗汉满脸愁苦,作俯首低吟状。
谢时濯想:不准。方才是从左往右数,但是进门也不知是左脚还是右脚先,不如回转出去,重新进一次门。想到这里,他转向门口,不想临出门差点与人撞了个满怀,他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待看清来人,又是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荀愫。他本来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哪怕差点被撞,也不曾变色半分,但听到谢时濯的问话后,他却微微张嘴,眼睛也因为惊愕稍稍瞪圆了些,老成做派里冒出了少年的原形来。
谢时濯以为自己问得太没道理,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道:“我太惊讶,有些语无伦次了,你来此地,自然是烧香了,哈哈。”
荀愫抿住唇,略顿了顿,露出些许笑意:“谢公子还认得我?”
“这很难忘记吧?”谢时濯道,“你还欠我一幅画呢。”
荀愫竟然没接话,只道:“子曰,敬鬼神而远之,我不是来烧香的。”
谢时濯明知故问:“那……是来拜祭父母?”
荀愫负手在香案前走着,闻言停下脚步,看向谢时濯:“像圆通禅寺这般香火繁盛的寺院,谢公子可知供奉牌位需要多少香油钱?”
谢时濯一呆:他倒是疏忽了,荀愫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凑得很是艰难,又哪里来的闲钱去供奉父母牌位?
荀愫见他不回答,淡淡道:“公子不识人间疾苦,大约从来不会为这等琐碎之事费神,更是难以想象,原来这世间的大多数人,能有一副薄棺葬身亦是不易——圆通禅寺功德堂最差的供位,一年也要烧去十两白银了。”
对方语气很平静,谢时濯却仿佛受了责备,两世修得的脸皮瞬间红了个彻底,暗道家丁消息误我,而自己也属实大意。
可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劲——照这么说,荀愫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他又是怎么绕过了山门前等候着的阳清来了罗汉堂?
“我来此地,只是为了在临走之前,再见谢公子一面而已。”仿佛是听到了谢时濯的心声,荀愫坦诚道,“昨夜我就歇在了此地,只是雨实在不小,看护我的两位兄弟大约没能看见我离家。”
“……”谢时濯此时终于回过味来,原来荀愫早就发现了自己留下的人,他虽是一片好心,但是说到底并非君子之行,“你、你”地支吾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深深一揖,“荀先生还请见谅。”
“公子何必如此?荀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况且说起来……在下也并不磊落。前几日,借着去杭州办事的由头,悄悄打听了谢公子的来历。”说罢,荀愫后退一步,也深深弯下了腰。
阳清一直见不到人,与寺门前一个小沙弥闲聊了几句,才知道荀愫早已在寺里,急匆匆便要赶过来汇报,却见谢时濯和荀愫莫名在罗汉香案前对拜,一口气没喘上来,和着口水入了肺腑,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
两人被这阵动静吸引,不约而同地直起身看过来,荀愫一脸莫名,谢时濯却是拜过天地的人——且不论他如何会联想到此事,但既然心念已起,自然无法坦然了,顿时呼吸都变轻了些。对方还未说话,他先解释道:“这是我一位家丁。”
荀愫看向谢时濯,不知道他在尴尬什么,闻言点了点头:“当日见过的。”
“唔,是了,以你的记性,肯定过目不忘。”谢时濯说着,冲阳清挥了挥手,将人遣走了,自己也压下了那不合常理的心思,正色道:“如此,荀先生……”
“荀某如何敢当此称呼?谢公子唤我名字便是。”
谢时濯默默地看着他,暗自想到,若不是前世的记忆作祟,自己再难对一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书生如此礼遇,但面对这样熟悉的脸,他如何又能抛却前尘?于是顿了半晌,缓声道:“荀兄想要见我,可是画作有成?”
荀愫摇头:“蒙公子赏识,不敢以俗作应对,但如今心中满布黄白之物,却是没有闲暇心思去随心而作。”
谢时濯早已知晓此事,借此一问,不过为了引出后面的话:“既如此,你为何想要见我?”
荀愫道:“我心中有疑,知道公子要离开,非得来问一句不可——敢问当日公子仗义疏财,可是受人所托?”
谢时濯点头。
荀愫轻轻吸了口气,冷静发问:“那人,姓王吗?”
谢时濯心想,若想不到是王节廷的意思,他也就不是荀愫了。当即并不隐瞒:“兵部王侍郎托我来助你入京。”
果真如此。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荀愫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去,见面至今,终于露出一抹情真意切的笑:“敢问公子,老先生一切可好?”
谢时濯跟着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你,希望你此番一举得魁,得成治世能臣。”
荀愫顿时赧然:“老先生太过抬举我了。”
“是你妄自菲薄才对。”谢时濯笑道,“王侍郎可不是客套话,他真的对你抱有厚望,说句实在话,此番我来,是带着问题来请教的。”
荀愫不由瞪大了眼睛,很是惊讶:“你有问题……问我?”
谢时濯点头。他看了一眼门外,见暂时没有人靠近这边,便拉着荀愫并肩坐到蒲团上,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当日与王节廷的对话道出,最后道:“王侍郎说了一堆问题,却不告诉我如何去解决,你能将答案告诉我吗?”
荀愫听得有些出神,呆呆地看着谢时濯,过了好半晌,才斟酌着开口:“老先生他……只说了这些问题吗?”
谢时濯心里一沉,连忙问:“荀兄有何高见?”
荀愫道:“军制我不大懂,怎敢谈什么高见?只是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我朝军饷粮草的来源太多,有军户屯田自给,有指定州县运粮至对口卫所,有开中法——商人输纳军粮、马匹等物资以换取盐引,还有户部太仓库拨付的现银——当然,这一部分可以忽略不计。”
谢时濯点头:“不错,这有什么问题吗?”
荀愫道:“所有的政策,在刚出台的时候,都是符合当下需求的。如此多的钱粮来源,按常理说,可以让卫所粮饷充足,且免去了中间许多手续费。但是时间长了,弊端也就出来了:军中屯田被权贵、军官侵占,士兵无田,又为军官所奴役,再加上远离家乡,逃籍便越来越严重,军屯粮偏偏缺少监督,到得如今,谁还记得军屯‘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的初衷?”
谢时濯一点就通:“原本商人为了降低成本,在边境买地雇人种地以纳粮,此谓‘商屯’,后来逐渐变成以银钱代替纳粮,这是‘折色’。于是太仓库银多了,商屯却随之荒废,再加上这些年盐引滥发,成了权贵敛财的工具,开中折色都已名存实亡。”
荀愫点头:“州县体恤本地百姓——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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