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后院。
仵作在验尸,梁渡云立在几步外,听小厮哆哆嗦嗦讲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死者诨名王狗儿,是院子里跑腿打杂的仆役,为人性子憨厚,从不与人红脸。
今晚老爷在礼部部衙值守,要家里人送换洗衣裳去。小厮收拾了衣裳,便来找王狗儿跑腿。
谁知一进后院,就看见王狗儿倒在地上,闭着眼生死不明,怎么叫都没反应。
王狗儿身强体壮,几乎从不犯头疼脑热的毛病。小厮见他倒在地上,心中便知不好。上前叫了两声,发现王狗儿早断了气,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城防司报官。
梁渡云仔细问过王狗儿的人际关系,王狗儿无妻无儿,父母早逝,只有一个来京城里做木匠的哥哥,平日也不大见面。
人际关系简单,没有明显矛盾,凶手应该是随机作案。
这里没有监控,也做不了痕迹检验,能使用的办案手段只有走访调查,只能先从受害者的死法入手,再想办法搜集更多证据。
梁渡云想着,问仵作道:“姚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怪了。”姚仵作面色疑惑,“我查遍他全身上下,没寻到一丝伤痕。且看他面容,脸色僵白,也不是被毒杀的模样,这……”
不是毒杀,也没有受伤痕迹。梁渡云思索片刻,转向灵梧道:“林公子。”
“姑娘请说。”
梁渡云请几位衙役随仵作离开,叫灵梧去看那尸首:“你看这王狗儿身上,有没有灵气痕迹?”
“梁姑娘知道灵气?”灵梧讶然。
“略懂一些。”梁渡云道。
灵梧颔首,并不再问,仔细看过尸首道:“没有灵气痕迹,但……”
但王狗儿周身气泽,却消失殆尽。
普通人无法修行,仅有少量气泽萦绕身侧,无法聚集为灵气。待人逝去后,那些气泽亦会慢慢消散,其中的至纯之气回归天地,凝结为灵源,便是修士与妖族修炼所用的灵气来源。
气泽消散,多则需要数月,少亦长达几日。可王狗儿死去不过一个时辰,气泽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人抢走了王狗儿的气泽,他正是因此而死。”灵梧道,“抢气泽的人修为极高,没有留下任何灵气痕迹。”
梁渡云推测:“是大妖?”
“不。是修士。”灵梧道,“只有修士能隐藏自己的灵气。”
梁渡云一惊:“修士……人族能通过杀人提升修为?”
“我也不甚明了。”灵梧摇一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修炼方法。”
各大宗门都曾出过邪修,可邪修往往抓妖炼气,从未有杀人之举。
一来,人族灵气稀少,对修士而言不异于杯水车薪。二来,修士不似妖族,无法吸取人族的灵气,就算杀千万人,也未必能提升一年修为。
追查至此,前路愈加迷雾重重。灵梧颇感头疼,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林公子。”
梁渡云见灵梧面色凝重,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放宽心。”
灵梧微怔,旋即笑叹:“是。让姑娘见笑了。”
梁渡云摆摆手:“别这么说。”
她借来一块好布,仔仔细细把王狗儿盖好,对他鞠了一躬,这才向院子外唤来衙役,请他们抬走王狗儿的尸身。
忙了半夜,这会天都要亮了,梁渡云叹了口气,打算先去街上填饱肚子,再回城防司复命。
“走吧,林公子。”
灵梧帮了忙,梁渡云不好丢下他,便邀请他一同走:“我们去街上寻些吃的。”
*
天刚刚亮,街上尚不见几个行人,大半条街的铺子都没开张,只有包子铺点起了灯笼。
梁渡云在包子铺前坐下,倒杯热茶喝下去,总算舒了口气。
要说这城防司的工作也不比警察局少,她来这两三天,该熬的夜,该值的班一个都没少。
“我要两个肉包,一个素包。”梁渡云对店家说完,又问灵梧,“林公子要什么?”
灵梧修炼多年,早就没了口腹之欲,只倒杯茶,道:“我要十个肉包,给小狼带回去。”
他想了想,又多要几个包子:“那丫头饿了大半夜,十个怕是不够她吃。”
他要付账,被梁渡云推回去:“说好了我请。”
谁知她翻了半天,没翻出银子铜板,倒翻出一袋哗啦作响的饴糖。
梁渡云瞪着眼,和桌上的饴糖面面相觑。
带错了!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怎么在现代能把巧克力饼干当成手机,在古代也能把糖块当银子啊!
“老板。”她沉默片刻问,“你这有碗给我洗吗?”
店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灵梧失笑,帮梁渡云一起付了账:“无妨,上次姑娘在天香楼请我与小狼,这次合该我请。”
“多,多谢。”梁渡云捂脸,“我下次一定还你。”
包子端上桌,灵梧为梁渡云倒下热茶,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看见对面酥饼摊子的两道身影。
小狼正拉着秦书凡往酥饼摊子走,一边走,一边对他道:“我要吃十个酥饼,要肉馅的。”
闻言,灵梧轻咳一声:“小狼。”
“……干什么!”小狼吓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你说话怎么没个信儿啊!”
“是你心虚。我收了你的零用钱,你便缠江公子给你买酥饼。”
灵梧觉得好笑,摇一摇头道:“坐下罢,给你买了包子。”
“包子?灵梧,你真好。我原谅你了。”
小狼眼睛一亮,扑到桌子前啊呜啊呜吃起来。
灵梧给“江公子”也买了几个素的,秦书凡道谢,灵梧笑道:“昨夜一切都好?”
秦书凡道:“都好。”
小狼往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道:“我在那,能有什么事。灵梧,我还要吃酥饼。你给我去买。”
这边灵梧带着小狼去买酥饼,秦书凡休息片刻,和梁渡云讨论起案子:“小云。案子有什么新线索?”
“王狗儿应该是被吸走灵气死的。”梁渡云简单说了灵梧的推测,对秦书凡道,“我觉得神、人、妖、鬼的关系,还有灵气,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秦书凡点头,昨夜他亲身体会了修士的流光如何夺人性命,比起狂化的妖族,人族修士的手段竟然更加狠辣。
联想起灵梧联合妖族屠杀修士的传闻,秦书凡不禁对这段过往的真相有了怀疑。
“这件事很复杂,一时半会查不清楚。我们先以寻找记忆为主要任务,其他的事有机会再查。”
秦书凡叮嘱道:“还有,你在查案时注意安全。安全是第一准则。”
梁渡云点头:“明白。”
秦书凡沉默片刻,忽道:“在幻境中发生的事,出去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
梁渡云一怔:“连德毅姐和邢部都不能说吗?”
秦书凡轻轻点头。
梁渡云有些疑惑,但她无条件相信秦书凡的判断,听他这么说,便一口答应下来:“我记住了。”
*
包子铺离城防司不远,坐不到一会,就有四五位上值的衙役路过,向梁渡云拱手行礼。
梁渡云一一拱手回礼,她和秦书凡一样没有原主人的记忆,担心说错话,就只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迎面走来,一气要了十个包子,端着盘子往梁渡云这桌走来,一路叫道:“渡云!”
梁渡云不认识他,打着哈哈问安:“这位兄台好早!”
“我不过回去半月,你就和我这样生分?”那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到梁渡云背上,“我是钱正啊。”
“钱……”梁渡云差点给这一巴掌拍断气了,“钱正?”
她看向同样震惊的秦书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钱正,难道是钱飞奇他祖爷爷?
那个墓被盗了钱正?
已经逝去的古人坐在面前,还是朋友的曾曾曾曾爷爷,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梁渡云和秦书凡沉默地看着钱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做什么?哎,这位公子是谁?你亲戚?”钱正大咧咧地说着,从腰间摸出几个小袋,“还好我多带了几袋喜枣。给给,都沾沾我成亲的喜气啊。”
他热情地把两袋枣子塞给梁渡云和秦书凡,喜滋滋道:“这是我娘子亲自拣的,可甜了。”
秦书凡和梁渡云反应过来,连忙向钱正道谢。
梁渡云接了喜枣:“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哎,先别恭喜。你不知道,我去了大半月,文书积了一堆。”钱正摇头,“就昨夜,我还审了个街头行凶的大汉。他一直叫嚣要我放他出去,还说他主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
大汉?秦书凡问:“是烧鸡摊子前的……”
“就是他。”钱正拍桌,“他说他主人是什么云霄君。比京城里的官还厉害。怕不是他瞎编的,这号人物我连听都没听过。”
灵梧带着小狼回来,正巧听到这一句话,便问:“可是流云的云,凌霄的霄?”
“是是。”钱正诧异,“还真有这么个人?你知道他什么来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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