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导购打包好两只口红,送了许多面霜之类的小样,两个女孩如数家珍,比收到正装还感兴趣。
“咱俩一起用,今天晚上用这个,一人一半!”
“明天晚上洗头用这个护发小样!”
“哇,我们给对方做一个美容SPA吧?”
虽然没做过SPA,但是两个女孩凑在一起想象着,脸上齐齐浮现出期待的笑容。
真奇怪,女孩们总是这么像。
像是同一块柔软的布料,也像是同一片坚硬的钢铁。
-
姐妹俩已经许久没有同床共枕了。
像小时候那样。朴素的小屋,拥挤的床铺,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
月明星稀,弯弯的新月高高悬挂在夜幕之上,许渺睡在里侧,侧身转向沈杳杳的方向,掖了掖被子。
“姐姐,”寂寂的深夜,她的声音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沈杳杳眉头一挑:“小屁孩,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小了!我都高一了。”许渺的头压在曲折的左臂上,望着沈杳杳晦暗不明的侧脸。
沈杳杳否认:“没有。男的没有,女的也没有。”
“哦……”许渺撅起嘴,“没劲。”
“怎么?你有啊?”沈杳杳哼笑。
“那倒不是,”许渺道,“我们班的男生,没一个好看的,喜欢开黄色笑话,一个个还自信得很。”
沈杳杳噗嗤笑了。
许渺追问:“那追你的呢?有吗?”
“拜托,我们马上都高考了!”
“我只是觉得,我姐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肯定会有爱慕者。”
“那还是我们渺渺好看点。”沈杳杳轻声道,“我长得像鬼一样,有什么好看的?咱们俩站到一起,是个人都会选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不对。
这熟悉的话,她绝对是被某个人的磁场给影响了。
从前的她不会这样,就算有怨言,也只会憋在心底,从不向外输出。
这是好的迹象,还是坏的?
姐妹连心,许渺敏锐地察觉到沈杳杳的情绪,并且迅速捕捉到神经网络中枢。
她轻声道:“姐姐,其实你还是在意的,对吗?其实你装作无所谓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很难受……”
作为家庭关系的“得利者”,许渺承认自己没资格说这番话。但作为沈杳杳的妹妹,剥离出“许渺”的身份,她不吐不快。
女生通常被允许流露情感,因此姐妹之间的深入对话交流常有发生。
但沈杳杳却闭上了眼:“渺渺,别说了。”
“姐姐!”
许渺撑起身子,复又躺下,被子里带起一阵冷风,令沈杳杳打了个寒颤。
许渺冷静下来,暗夜中缓缓抬手,努力伸向远方:“姐姐,你带我走吧——去岛城,去打工,去上学。”
“渺渺,不要任性。”
“姐姐,我亏欠了你太多,如果现在去打工还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清。”
“你没有欠我的。你没有……”
沈杳杳语调毫无征兆地崩溃,眼泪夺眶而出。
许渺从来不知道,沈杳杳这辈子吃的第一个蛋糕,是许渺周岁时父亲买的纸杯蛋糕。
白色的奶油霜像是冰淇淋一样黏腻,令人垂涎欲滴。小小的沈杳杳趴在桌子上,伸出手指抹下一块。
她只添了两口奶油。
然后父亲的巴掌暴力地落在她的脸上。
母亲抱着许渺,谴责:“从小就抢妹妹的东西吃,真是天生坏种!”
沈杳杳低下头,四岁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自责地哭:“为什么我没有生日蛋糕?因为爸爸妈妈不爱我吗?”
母亲看着沈杳杳,沉默了两秒。
“是的。”然后,她回答道。
沈杳杳的长期记忆形成的很早,大概三四岁的时候,那些经历的伤害就已经深入她的脑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许渺默默将她的头抱在怀中,下巴贴紧她的发顶,拇指为她拭去泪珠。
她们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子宫中,连接着同一条脐带,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
“那是他们与我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迁怒到你的身上。从来没有。”
沈杳杳缩在妹妹怀中,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许渺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
她低下头:“姐姐,我不想跟着妈妈了,可我不可能转学。你是家里被抛弃的孩子,我也是。你知道吗,小时候的我总感觉我有一个不存在的弟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那个没能降生的男孩的替代品。”
说着,她将姐姐的上半身紧紧搂在怀中,又想起来姐姐患有哮喘,于是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些。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男孩。他们教我懂事要强,未来撑起这个家,后半辈子全靠我赡养;转头又轻飘飘地说,女孩子终究是外人,早晚要嫁人。”
一边逼着她做撑起家里的顶梁柱,一边又提前将她划出这个家。许渺的人生割裂又疲惫,身上扛着不属于她的期许,存在的价值在性别层面上被反复地贬低。
“哭吧,哭吧,不要怕。哭出来,苦难就都随着泪水划走了……”
抱着哭的不能自已的沈杳杳,许渺对着一片静谧的黑暗,寂寥一笑。
她缓缓拍着沈杳杳的后背:“姐姐,谢谢你送我的口红,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姐姐是唯一心疼她、接纳她、不随意定义她价值的人。
许渺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杳杳的发顶。
这是属于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
她们共享相同的苦难,饮鸩止渴,在深渊里相互搀扶前行。
-
许渺在岛城待了短短四天,便回到奶奶家等待正月十五开学,全程没有向母亲提过半句。
至于为什么只有四天,因为沈杳杳的春节假期转瞬即逝,她开学了。
另一支口红,沈杳杳送给了严阿姨,严阿姨惊喜万分,又嫌礼物太贵不肯收。
沈杳杳乖乖道:“住在阿姨家这么久,一直辛苦阿姨照顾我……我没什么好回报的,就用兼职的钱给阿姨买了个小礼物,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严阿姨怔了怔,望着这个半年来长得比自己还高几分的女孩,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14班的人少了大半,艺体生大多分布在文科班,或是忙于校考或是忙于单招。
陈涯的书桌又被堆满了,沈杳杳看着他空旷的座椅,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除夕。
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她将自己的书包从侧挂钩取下,顺手放在陈涯的座位上。
这样舒服多了。
沈杳杳在七天内刷完了十二套题,写着写着体内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浊气,她几乎怀疑埋头苦读是不是动了体内的真气。
她想努力再努力,满心澎湃化作一腔孤勇。
不只为了高考,她现在多了一个理由而竭尽全力。
——她要留在岛城。
她与陈涯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想要跨越那条楚河汉界,主动留在这座有陈涯的城市。
是他让我这辈子除了出人头地之外,第一次生出贪恋的私心,她想。
沈杳杳更拼命了。
班里的同学也意外地静了下来。素日毛毛躁躁的吊车尾学生不知怎的也不玩闹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模考试很快就要来了。
二月是校考最密集的时候,许多顶尖院校线下笔试、面试安排在这段时间。
二月底的一天,海风还没褪尽深冬的寒气,卷着料峭的寒潮扑面而来。
刚下课,沈杳杳在位上伸了个懒腰,忽然感觉不对劲。
来月经了。
她身子骨弱,经期也不太准时,好在还算爱惜自己,每次都会做记录。
只是笔记本上的周期总是抓不到规律。
厕所搭子于思雁被英语老师喊去罚抄,沈杳杳等不及,自己先跑去了卫生间。
下节课就是高三跑操的时间了,因此这个课间大家会提前上厕所,免得下节课内急耽误集合——教务处只会播放两遍上操的音乐,赶不到操场会被扣分。
厕所隔间的人来来往往,塑料门被无情地摔出一声声巨响。
沈杳杳情况有些麻烦,她的动作很慢,直到上课预备铃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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