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不等马停稳,便跳下冲向平阳狱,狱卒不认得她,将她推搡到一边去。杨谙随后拉她起来,低声说:“不想他死,就马上离开!”就丢给了邱棣。
杜骞行出狱门,拿了块帕子擦手,胎色的襜褕袖口还结着乌血,遥见杨谙沉着面等他,却是挑衅地一笑。
“紧张什么,”杜骞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替你审问么?难不成叫将军心疼了?”
杨谙气血翻涌,嘴上也少了分客气:“论公,主将无令,谁准你擅自动手?论私,俘虏是我冒死带回,你抢先审讯又是个什么理?”
杜骞何曾遭他这顿奚落,不由冷冷揶揄:“杨谙,你可别忘了,军中一兵一卒都是谁给你的。”
杨谙一哂:“自然是车骑将军给的,难不成是你么?”
“你!”杜骞被他的话一噎,“我就是奉将军令来管束你的。”
杨谙挑眉:“管束我?这话你去和官家说,你是奉谁的命来越俎代庖,管束钦封的后军主将?”
杜骞自觉再说下去,不是言多必失,就是与门前狗没什么两样了,于是秉着沉默是金的精神,嗤鼻离去。
杨谙看他徐徐的背影,问刚赶来的赵嘉:“他有遣人出城吗?”
赵嘉回道:“不曾见,想来没问出什么。”
杨谙总算松了口气,勾了勾唇角。那问出来匈奴布防的人,就只能是他了。
折柳闻讯赶回来,心有计较的他允了她进入,稍后,又在后头缓步跟进。
德来卧在布满血污的地面,折柳探得他鼻息,掀开裤腿,便见枯瘦的小腿被抽得没有一寸好肉,干瘪连血也是一丝丝地往外渗。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晃动他:“阿翁,阿翁……”
德来睁开一只眼,见是她,“他们走了?”
她惊讶地望着他,他露出缺了几颗的门牙,笑起来有些诙谐:“阿古达玛,别担心,他们看我晕过去就停下了,没把我怎么样。”
此时寒风呼啸穿过悬窗,德来已经冷得感受不到。折柳跑出门,一头撞在杨谙身上,她欲言又止,自顾自走了。不多会儿,从公衙带回一床被,将被褥拥在德来身上。
杨谙一怔,只是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留下句“记得回来吃饭”,便走了。
折柳没有回来吃饭,傍晚,她端着自己的水引饼去了狱里,自己则吃给德来发放的又冷又硬的菽羹,嚼得腮帮子疼。
她揉着脸回去,仆人没好气地开门,责怪她回来不是时候。打了盆凉水到屋前,便打着呵欠睡回笼觉了。
地板本该铺席的地方空着,她想不到这时杨谙会去哪儿,也不想点灯,摸黑将手浸到水盆里。水寒刺骨,指缝还残留着德来的血。
她小声地说:“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她解开衣襟,两截长襟挂在肩下,捧了些水擦身。水流哗啦啦地滚过肌肤,打湿了下裳,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完全没发觉杨谙躺在床上,覆被而眠。
昏暗的屋室,她的肩头莹白发亮,一头秀发飘来荡去,于是那抹白总不透彻,令人想抬手拨开,伸手握住。
杨谙一句话发不出,耳畔到心口都烧得厉害,眼睛却怎么也移不走,晕眩感一阵阵袭击他。
秉着仅剩的那点良知,他猛然翻了个身,折柳意外于他悄无声息的存在,赶紧给衣带打了个乱七八糟的死结。
“你怎么在这?”她几乎是生气地质问。
他坐起身,刚睡醒般摸摸眼睛,不无狡黠地说:“你把被子让出去,我们只能睡一起了。”
她捏紧了拳头,摇头道:“不要。你不能……一面这么对我们,一面还要……和我睡一起。”
他费了点心思咀嚼明白她的话,总算明白她气愤的缘故。不禁错愕又恼火,脸上笑意还旧,“你们?我倒听不懂了,‘你们’是什么?”
她顷刻已为自己冲动的情绪而后悔,气得微微颤抖,低下头:“我是说他,他虽不是你的同类,但也不是随便活着就行。”
杨谙笑了一声,“他是俘虏,难不成要给他吃肉喝酒,穿貂衣锦?”
折柳在晦暗中瞪着他,只觉无力,屈辱,汉人霸占了平阳,毁了她的家,践踏她的族群。杨谙对她再好,到头来也是其中一员。
她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违心地摇头,说:“不该。”
杨谙暂时无意把关系弄僵,因而缓下语气,拍了拍床铺,“睡吧。”
也不等她的回应,拿起自己衣服就出门。一段时间后,隔壁传来邱棣愤怒的叱骂声,二人过了几招,不知输赢,终于是安静了。
折柳躺入满是他体温的被窝里,德来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他们是我的同胞,承诺把我送回家,去找我的孙女,我却看他们一个接一个死在面前。现在我又怎么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出卖他们呢?”
“可是,”她仍然试图说服他,“你不想回去见你的孙女吗?这么多年,她都长大了吧。”
德来叹道:“我既出卖族人,哪还有脸面再回去见她,不如就这么死了干净。”
她在温暖中闭上眼睛,想起了祖父。
同受大漠的风和平阳的水滋养,德来与祖父长得极像,面容皱纹纵布,隆起的眉峰像遥遥相对的连亘峰丘,鼻翼旁的沟壑像羊儿吃草啜水的月牙深涧。
风沙卷进他的皮肤,吹成乌黑山色,寒冷皲裂他的指腹,使宽厚的大掌每轻抚她,都会沾起无数碎发。
她大叫着从他怀里撤走。“阿翁!你弄乱阿婆给我编的发了!”
祖父笑呵呵道:“谁叫我的阿古达玛这样美丽,草尖上的露珠不及你剔透,风里的雨丝不及你纤美,阿翁把你捧在手上也担心融化。看你弟弟那日散,却黑黢黢的像个乌鸦。”
大家公认她像母亲,弟弟像父亲。父亲面容黝黑又酷肖祖父。祖母说祖父年轻时高大俊美,颇负盛名,阿父远不及他。
但阿古达玛依然认为阿父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会成日酗酒,鼾声响天震地,对劳碌的妻子非打即骂。
他用羊奶换来汉人的宝石赠给阿母,把她喜欢的料子记得清清楚楚。春天他在岸边播种谷物,从河里挑水灌溉。他教阿古达玛骑马,教她辨认头羊、带动和驱赶羊群,芳草肥沃时要散着放,草芽贫瘠时要顺着放。秋天他收割庄稼,修剪羊绒,好叫祖母塞入夹衣与帽子里。阿父还会用横笛吹好多曲子,却只会唱一首歌。
“小狗一笑月弯弯,小狗尾巴一纤纤。
小狗泣来风无声,直教阿母惜断肠。”
为什么风无声?为什么惜断肠?
阿父说,孩子都是小狗,就像人不理解小狗的叫声,也没人听得懂孩子的哭声,孩子哭了,只有母亲最疼。
可是阿古达玛的母亲呢,她几乎从没有对阿父展过笑颜,即使他这样努力搏她欢心。总是坐在昏幽幽的帐子里,桌上摆满纸笔,地毯上堆满她绣的花。
阿母说,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像我的女儿?满是倒刺的荆条抽在阿古达玛掌心里,二三十下,打得她痛痒难耐。
阿古达玛反呛:“我这辈子最恨的事情,就是做了你的女儿。”阿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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