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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龙城折剑,逢雪生春(三)

小说:

别柳

作者:

忘月欢

分类:

现代言情

夕阳坠入姑射山南段余脉,云面交织成凉薄的靛蓝,将皑皑山雪一寸寸吞入夜腹。

阿古达玛在杜骞连番审讯下,精神恍惚、濒临崩溃。

她颤巍巍地敲响府衙大门,木闩牵动,两扇缓缓褪去的门扉后,却是一副剑眉星目。杨谙将她从头到脚略过,侧到一旁让她进去。

他把她带到自己房里,她怯怯缩入墙角,憔悴着一张苍白的脸。杨谙对仆从吩咐了一句,只是抱臂隔床望着她,“伤哪了?”

她摇摇头,无力地歪在帐边,从里到外审视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她铁石心肠地岿然不语,火苗在她眼里摇曳起寂寞千灯。

不久,一碗热腾腾的馎饦被送来,杨谙说,“吃点吧。”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因寒冷愈显鲜美,她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踟蹰着从床边慢慢站起,又望他一眼。他退开几步,坐到另一侧墙边。

她蹒跚至桌前,用小勺舀起咬了一口,被久未尝到的美味震慑得无以复加,埋头吃起来。

杨谙起身从箱箧取了一只木匣,开始解衣带。

这把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他说:“换药。”

他的左肩部洇出一圈暗色,除下外衣,雪白里衣上的血迹泛紫,再往后她不敢看了。听到綷縩的解衣声,他在肩头上撒药,刺痛叫他皱眉低吟,她不禁又抬起头。

他看起来体貌与年纪相符,玉面眉清,有异于通常舞刀弄枪之辈,不过眉头紧锁更显拒人于千里之态。

阿母曾说眉可观心性,折柳观了他很久,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他是个正直高洁、朗朗明月的谦和君子。

可见这一说法仍有待研究。

杨谙感到她凝注的视线,将眸子斜来:“帮我?”

他用一只手按住绢带,腾不出手包扎。

他害她落狱受审,她也刺伤了他,看起来,两人算是扯平了。

阿古达玛坐到他身前,伸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在他肩上系了个轻飘飘的结。

他说:“你早上也受伤了吧?”

她浅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以及袴下的脚腕,满是擦伤,是早上钱参绑她时挣扎出来的。

阿古达玛扭扭捏捏的,不知道怎么就把鞋袜脱了,坐在床上,任他捏住自己的足,将药粉洒上伤口。他仰见她双颊犹如绯霞入侵,顿时兴味盎然,笑道:“害羞什么?在山洞里,不是什么都做了吗?”

说着,掌心往上摩挲到小腿,她本踩在他膝上,浑身一颤,一脚踹进他心窝,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

阿古达玛慌忙缩回手足:“对、对不起。”

这一脚踢得杨谙心惊胆战,再看向她时,心头又是一跳,莫名感到一阵暗流涌动的不祥。

他朝她伸出手,示意继续。“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她如实回答:“阿古达玛。”

“阿古达玛?”是个鲜卑名字,杨谙沉默了须臾,“你不是汉人么?”

她想了想,“阿母叫我折柳。”

“以后,你只有折柳这一个名字。”

她问:“为什么?”

杨谙给她双手也抹药,缠上绢带,“我不想纳一个胡人。”她急忙说:“我说那些只是想活下来,你不用当真。”

他道:“想跟我走也是假的?”

现在正式只剩下折柳这一个名字的阿古达玛懊恼地勾下头,“……不是。”

“会说匈奴语吗?”他随意问。

折柳想了想,不住点头。杨谙从衣箱中取了一套干净衣物。“在我屋里休息,晚些给你送妇人衣装来。”

折柳两只被包裹成球的手伸直搁在腿上,指头动了动,“我的匕首,能还给我吗?”

他从怀里摸出来,左右打量,“你不需要这个,没人会动你了。”

“可是,”她很坚持,“这是我阿父留给我唯一一样东西了。”

他表示同情,随即却说:“那更不能了,你带着它跑了怎么办。”

折柳心中不快,而别无他法,只能叮嘱:“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他应了一声,刚打开门,又被叫住。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夕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出倾颓的金边,折柳眨眨不难昏黄的眼,听见他语调里隐了一丝玩味:“不需要,叫我夫君便是。”

杜骞站在平阳城北垣的城堞上,城外白雪茫茫,太阳落下了,月亮还不见影踪,阴阳混沌令平阳宛如荒城。

杨谙从他背后路过,他叫住他,便是一顿挖苦:“振武将军,不想知道那胡女供了什么吗?”

杨谙驻足,解释道:“她是汉人。”

“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只是,”杜骞话锋一转,“她告诉我,你没碰她,可你却当众认下了。”

“是吗。”杨谙云淡风轻地说,“那你怎么放了她?”

既放过了,说明找不出可疑,那两人之间是否有事,便不再重要。

杜骞说不过他,冷哼一声,“那就走着瞧好了。”便甩袖走了。

由此杨谙更加确信,折柳确实没露出破绽,兴许真的只是个普通少女。

不过他倒意外,还以为以杜骞的脾性,任何人落到他手里,都得脱层皮。折柳却安然无恙回来了。

杨谙在府衙里心不在焉地研习平阳布防,留到夜半才走回后院,在屋前站了会儿,推门而入。

暗淡的月光透过窗撒了一半在床上,折柳枕着他的枕头,裹着他的毡被,蜷成蜗牛状,只占床的一小角,睡颜酣沉恬静。

她乌发饱满,辫子松散像生满了倒刺。床下是她换下的胡服,经风沙扑蔌泛着霜白的旧红。

他出门让人拿去洗净,仆从应下,又转交一顶被恭恭敬敬送来的红风帽。细看织饰精美,莲花、忍冬与柳叶蜿蜒成团,一种独特的花纹,杨谙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他将风帽收在箱笼里,就着一盆冷水稍事洗漱,便摸黑脱掉外衣,坐到床上。

折柳半醒,叹着气翻身,忽觉黑暗中身边多了个温热的身体,惊恐地大喊。

烛光擦亮视野,她死死揽住被子,睡时穿的是他的衣裳,松松垮垮,肩颈薄露,显得格外瘦弱。

“我、我……”她手忙脚乱地下床,雪白的绢带踩在地里,“我这几天,不方便。”

他指着床,“只有一张被。”

她把自己缩紧,“我睡地上就行。”眼看她要去把自己冻死,杨谙转头出了门,不一会儿带回了一张席子、一床被。

他反手将门闩上,邱棣追在后面拍门,骂骂咧咧:“杨谙,你就让我睡床板啊!”

“你不是还有一张毡子吗。”杨谙回道。

邱棣暴跳如雷:“你也知道是一张,那我是垫下面还是盖上面!”

杨谙道:“忍忍吧,我也是睡地板。”

折柳说:“啊,你睡地板?”

他把席卷一铺,躺了上去,背过身一言不发。

邱棣怒气冲冲走了。折柳躺回床上,缩在被子里,窗外雪影飞舞,纷纷扬扬映在两张被面,映在杨谙的侧脸。

她轻唤:“杨谙,杨谙,我能去看看那个被带回来的胡翁吗?”

他不应,假装自己睡着了,但是折柳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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