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宋今禾甫一进办公室,就见高玉大剌剌坐在她的工位上,啜咖啡。
“诺,你的早餐。”他将桌上一袋牛皮纸包着的早餐并一盒牛奶,推至她面前。
“谢啦。你发奖金了?这么大方。”宋今禾接过纸袋打开。
是楼下一家老牌汤包,十分合她的口味,如果早上不赶时间,她总排队买来吃。
今天赶时间没买到,还遗憾了好一会儿,不曾想竟在办公室吃到了免费的。
高玉慢悠悠:“方总请客,全公司都有。”
宋今禾诧异,“方总?公司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不知道。”高玉说,“兴许他家有喜事呢,比如他要订婚了?上次赵呈送衣服的那个女人……”
“打住,我不想听。”宋今禾及时出声,制止了一场天马行空、以讹传讹的八卦,为公司的和谐稳定贡献出了一份力。
“无趣的女人。”高玉摇头,忽地想到什么似的,问:“听说你被狗咬了?”
宋今禾咽下大半个汤包,口齿含糊:“这你都知道。”
有时她真的怀疑方行之用人不贤,像高玉这种人才,不应该留在行政秘书处,该去纠察部当先锋侦察兵。
高玉说:“听赵呈说的,他在京附一见你打疫苗。”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宋今禾不记得昨天赵呈是否在方行之的陪同人员之列,但想到赵呈那张不苟言笑的扑克脸,她怀疑他没有高玉说得那么八卦。
“山人自有妙计,对了,我听说……”高玉还欲侃些别的八卦。
“……打住。”宋今禾将他赶出了办公室。
高玉前脚刚走,金盛后脚进门,“这小子,又来找你聊八卦?”
宋今禾无奈地笑,随口道:“他再这么下去,依方总的脾气,迟早要被开除。”
金盛扭头,狐疑地看她:“怎么和方总这么熟了,连他什么脾气都知道?”
宋今禾笑容一僵,掩饰:“哪有,我是说方总天天绷着脸,一看就不喜欢聒噪的人。”
金盛挑眉,笑而不语。片刻后,他说:“那正好,你安排一下日程,下周和我去出趟差。”
“出差?”宋今禾问,“去哪儿?”
“华桃区辖属的几个村子,公司最近的项目,准备把那片桃山承包下来,开发景区。下周去考察地形。”金盛说,“最近雨水多降温,我们大概去三天左右,记得带些厚衣服。”
“好。”宋今禾应下。
下午,宋今禾赶进度做好了出差日程表,下班之前去人事部报备行程。
报备完,她回办公室拿包,发现工位上凭空多出一管祛疤膏。
某进口品牌,淡疤效果显著,价格不便宜,市里几家医院鲜少有货。
想起高玉早上的关心,宋今禾猜想大概是他的一番好意——他们刚进公司就成了朋友,高玉人虽八卦,但也细心。
宋今禾心生感动,忙发消息致谢:[药是你送的吗?谢谢啦。]
高玉秒回:[什么药?不是我。]
宋今禾发过去图片,疑惑:[那是谁?]
高玉:[你问问赵呈。]
赵呈?
她和赵呈不算熟,至少没有熟到互相关心健康的程度。但举公司上下,除去高玉,似乎只有赵呈知道她被狗咬受伤,还留了疤。
不对。严格而言,还得算上方行之。
可仔细一想,他当时连多看她一眼都嫌,断不会来送药。更何况,方行之此人,压根和体贴细心不沾边吧?
宋今禾一番盘算,仍是点开了赵呈的微信对话框。两人自加上好友,今天是第一次交流。
宋今禾:[赵助,谢谢你的药。]
赵呈或许在忙,未及时回复。
宋今禾拎包下班,走出公司,再看手机,赵呈的备注跳转成了‘正在输入中’,随后又消失,反反复复。
宋今禾静静等待。又过几分钟,赵呈的消息才弹出:[不用谢我。]
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和他的直属领导一个作风。
宋今禾回复一个鞠躬的露比表情包,对面再次跳转成‘正在输入中’,似乎有话要说,但反复多次,依旧不见回音。
宋今禾想问,但若开口,免不了一场职业寒暄。这对于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而言,堪称折磨。
于是她作罢,不再深究,只当那管药是来自同事的职场关心。
天空忽然变得昏沉,下起夏末的第一场雨,夹道的树叶在雨中零落。
这场雨过后,京杭市便会迎来初秋。
公司离地铁口仍有段距离,宋今禾没带伞。
自上次方星年将她的雨伞借给裘宛,天公作美,不曾下雨,她也渐渐丢了出门带伞的习惯。
只是老天爷偶尔也心情郁结,倒些苦水下人间,让毫无准备的凡人吃些苦头。
下雨天,勾起心底发霉的陈旧记忆,心情黏腻。
宋今禾微微欠身,用包遮住头顶,准备只身闯进雨帘。
忽地,听见有人叫她。
她回头,竟是裘宛。对方一袭粉色蓬裙,丸子头高高翘起,故作甜美地冲她笑。
裘宛走近,递给她一个白色纸皮袋。
她亲切地叫她今禾姐,说:“我来送伞,正巧下雨了,还好我来得及时,要是让今禾姐淋雨生了病,还不知道怎么和星年哥交代呢。”
宋今禾心头黏腻的烦郁,刚压下,此刻又滋生出来。她视线扫过眼前人,落在纸皮袋里的鹅黄色雨伞上。
“扔了吧。”她抬眸,眼底像被冰冷的雨水淬过一般,带着寒意。
裘宛僵笑:“今禾姐的东西,我怎么能做主。”
“有道理。”宋今禾点头,复莞尔一笑。
她从容接过纸袋,扭身,脚踩高跟鞋,款步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毫不犹豫地扔进去。
裘宛瞪大眼看她。
宋今禾回身,红唇轻启,嗓音里低曳着几分讥谑,蛊人至极。
“被人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你!”裘宛丰盈的脸颊鼓起,蒙上一层羞愤的红,不战而败。
她不甘心:“既然你这么洒脱,那还和星年哥纠缠什么,不如直接分手啊?”
耳边少女的嗓音聒噪,宋今禾立在写字楼的廊檐下,低头摆弄手机,打车。
风挟着雨雾,吹动她的裙摆,水汽附着小腿,触感微凉。
心底却似有一口热锅,煮着褐色沸腾的泥水,正在咕咚冒泡。
烦躁。
“谁告诉你我们没分手?”宋今禾斜睨身边那抹艳粉,人心烦的时候,连颜色也觉得吵闹。
裘宛哑然,当然是方星年——他不愿意承认宋今禾已经和他分了手。
没打到车,宋今禾收起手机,终于扭头正视裘宛。
她嗤笑,没给对方留一丝体面,“他不告诉你,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意味着,即便方星年分手了,她裘宛也没有上位的机会。
“那又怎样?”裘宛厉声反驳,自欺欺人,“星年哥只是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她扬起手机:“只要我打电话给他,他就会来接我。而你,现在只能淋雨!”
宋今禾点头,毫不在意,“请便。”
裘宛被怒火冲昏头脑,果真当着宋今禾的面,拨打了方星年的电话。
电话在响铃五秒后被接起,外放的听筒里传来方星年沙哑的嗓音,“喂?”
电话被接起的瞬间,裘宛的嘴角和眉毛同时高高扬起,洋洋得意。
她盯着宋今禾,一字一句对着电话软声:“星年哥,我在上北路地铁口,下雨了,没带伞,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方星年有两秒的沉默,随后应下:“可以。”
“谢谢你,星年哥。”裘宛挂断电话,露出无比骄傲的神色,冲宋今禾耀武扬威,“星年哥迟早是我的!”
紧张、谄媚、得意、得意忘形。不到一分钟,在同一人脸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宛如一场马戏团表演,宋今禾险些拍手称快,无言以对。
雨越下越大,瓢泼之势。广场上行人寥寥,百米远的地铁口淹没在水幕中,渐渐变得模糊。
身后写字楼的旋转门滑动,有人信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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