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禾觉得方行之此刻看她的眼神,像鸷鸟一般锐利,仿佛她说出了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话。
不过转念一想,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种话,都会感到伤自尊,更何况是方行之这种人上人。
“我没别的意思。”宋今禾不得不耐心解释,“只是昨天我心情不好……你可以理解为我遇到了感情上的人生难题,需要酒精麻痹自己,去尝试选择新的生活方式。”
她耸耸肩,无所谓道:“如果不是遇见你,也可能是别的人。”
方行之表情肃然:“别人?”
“当然,这是新生活的开始。”宋今禾笑,“不过,方总是个中极品,全然不是我一个人吃亏。”
她笑得明媚随性,方行之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他陷入长久的沉默,上眼睑沉沉下压,眯成狭长的缝隙,掩藏着眼底的晦涩不明。
片刻后,他笑问:“分手当晚就勾引别的男人上-床,这就是你新的生活方式?”
宋今禾微怔,说:“方总玩笑了,我是不是刚分手重要吗?”
方行之不说话。
宋今禾的桃花眼如狐狸般眯起。她不喜欢被质问的感觉,便有心反诘:“您不也是忘不掉初恋,却又抵不住诱惑吗?”
这话如触禁忌,方行之的脸色迅速黑沉下来,冷眼睥睨她:“和你没关系。”
言罢,他穿戴整齐,迈着长腿从宋今禾身边经过,掀动空气卷起一阵气流。
他直直朝走廊尽头走去,背影挺拔宽阔,浑然散发出不容忽视的低气压,如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宋今禾愣在原处,鼻尖的檀香袭来又淡去,她内心升起一股呆意,冷不丁又想起金盛那句‘谁都有逆鳞’的玩笑话来。
她瘪瘪嘴,小声咕哝:“自然和我没关系,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脾气,真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将方行之嗔骂数落一顿,宋今禾方觉有些饿,抬手看了腕表,八点四十。
她的生物钟一向准时,平日这个点,她正在赶去公司上班的地铁上。
喝酒的弊端之一是误事儿,比如,今天是工作日,而她要迟到了。
宋今禾长长吐出一声叹息,哀怨,她与公司打卡器一定八字不合,看来很有必要让金盛把她的工位挪个朝向。
宋今禾穿过走廊,打开卧室门。
门外是天井回廊,一左一右两间紧闭的青木房门,大概是书房和客卧,对侧则是一面临江大露台。
贴着回廊俯身下看,能看见一楼的客厅和茶室。
客厅餐桌上摆放着盛有面包片和煎鸡蛋的餐盘,透明玻璃杯里装着牛奶或是豆浆。
方行之坐在餐桌边,用水墨屏阅读器看早间新闻,面前的早餐丝毫未动。
他对面的餐位上,摆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份餐食,大概是为她准备的。
宋今禾挑眉,慢悠悠走下螺旋式楼梯,下楼,却没去餐桌享用早餐,而是径直走向正门玄关,准备实行她的第二次逃跑计划。
玄关鞋柜里摆放着款式大致相同的定制皮鞋,以黑皮红底居多,也有几双运动鞋,但皆是色彩低调简单、鞋面宽大舒适的男款。
而她的高跟鞋小巧精致,鞋跟处内嵌一对碎钻小蝴蝶结,此刻正突兀地与一双男士皮鞋并陈,像小女人似的依偎着对方。
宋今禾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迅速穿好鞋,拉开房门时,听见身后餐桌上方行之放下阅读器发出响动。
她没回头,像一条逃命的鱼儿似的,一溜烟消失在门缝里。
方行之余光里闪过一抹黑色荡漾的裙摆,再抬头,黑裙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开门跑了。
他摘掉金丝眼镜,放下阅读器,抱着手慢悠悠倚上座椅靠背,静静地看着青漆大门。
不出他所料,片刻后,房门又被推开,门后先探出一截白玉胳膊,叠戴的钻石腕表和珠宝手链像昨晚一样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宋今禾半个身子卡在门缝,欲进不进。她偏头冲方行之尴尬地笑道:“方总,我能不能请一天假?”
方行之微扬眉,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再拿起阅读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说:“半天,下午两点半去人事部补假条。”
宋今禾惊愕地瞪大眼睛,她气极:“您不知道自己昨晚有多折腾人是吗?”
方行之幽幽地抬眸端详她片刻,说:“你可以辞职。”
宋今禾说:“我会辞职的。”
但不是现在。
方行之颔首,低头看新闻,不说话了。
宋今禾恶狠狠地盯着他。万恶的资本家,睚眦必报的小气鬼,不会怜香惜玉的臭男人!
她咬牙切齿将方行之骂过一遍,最后没骨气地妥协:“半天就半天,再见!”
宋今禾砰地摔门走了,连同昨晚的疯狂一起带走,别墅里恢复没有人气的沉寂。
方行之盯着面前两份没人动用的早餐出神,萌生出换个小面积公寓的念头。
电话响起,方行之回神。
生活助理赵呈拎着一套女人的衣裙,在门口打来电话:“方总,您订的衣服送到了,我能进门吗?”
方行之指节轻敲桌面,说:“不用了。”
赵呈不解,还欲问些什么,又听方行之说:“扔了吧。”
“好的。”赵呈应声,“韩博士约您今天上午体检,我在门口等您,开车送您去医院。”
方行之:“知道了。”
-
早高峰。
宋今禾摔门而出时,又看见了方行之家门口那一排黄澄澄的向日葵,像在龇着大牙嘲笑她似的。
她气鼓鼓穿过尚苑幽静的绿化公园,强撑着用冒红条的电量开机,在豪车来往的富人区等出租车。
华蔓菁打来电话时,她气尚未消。
华蔓菁兴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人生初体验,满意吗?”
她在电话这头气鼓鼓地回答:“不满意!”
华蔓菁揶揄地笑:“嗓子哑成这样,到底是不满意还是欲求不满呢?”
宋今禾:“……”
一想到自己‘低声下气’讨来的半天假,她就愤懑不已,不吐不快:“难怪方行之会被初恋抛弃,如果我是那个女人,也一定不会喜欢他,哪怕他真的很会做!”
“哦?是嘛,什么初恋?哪个女人?”华蔓菁语气暧昧而夸张,“哦,方行之他很会做!”
宋今禾:“……”
横跨京杭市小半区,三刻钟的车程,宋今禾磨磨蹭蹭到家。
一夜宿醉和整宿的被动承受后,又挺过生物钟的节律,她的身体才后知后觉感到疲惫,双腿像绑着沙袋在蹚水,脚步越来越沉,太阳穴隐隐胀痛,整个人昏昏沉沉。
宋今禾慢悠悠从公寓电梯踱步出来,倦意使她没能注意到家门口站着的少年。直到她开门的手被拦住,她才偏头,看见秦木阳正立在她半步远的位置。
秦木阳身量挺拔清瘦,不知不觉,已从当年的小男孩,长成了小大人。
他挡在她身前,问她:“宋今禾,你昨晚去哪儿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还不懂隐藏情绪,连声带的震颤都带着强烈的不高兴。
宋今禾:“叫姐。”
她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睑,纠正她这个脾气暴躁的便宜弟弟。
等她看清秦木阳的模样,又噗呲一声笑起来,调侃道:“秦木阳,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剃了?”
少年的五官略显稚嫩,一张薄唇,鼻梁高挺,眉眼还未张开,但已十分俊朗,只是头顶光秃秃的,露出略青的头皮,像个混社会的小流氓。原本他是有一头天生的栗色卷发,全然无了踪迹。
秦木阳的脸色在宋今禾的嘲笑声中蒸腾发红,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别转移话题,宋今禾,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
宋今禾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说:“你姐姐我成年了,早就没有门禁了。倒是你,早自习怎么不去上课?”
秦木阳不说话。
宋今禾打着哈欠叮嘱他:“高三了,好好学习,赶紧上课去吧,我得回去补个觉。”
说罢,她摁动密码锁。
秦木阳再次拦住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打量,最后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他的声音夹枪带棒:“宋今禾,你昨晚是不是和方星年出去过夜了!”
宋今禾终于被他捉弄得不耐烦,将他推开,说:“小孩子不该问的不要问。”
平日里秦木阳一定会反驳她,嚷着别再把他当小孩子,可今天他出奇沉默,半晌才说:“宋今禾,你和方星年还没结婚,你们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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