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杂物间里,时间仿佛被旧垫子的霉味和尘埃凝滞了。陆瑶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落在角落阴影中裴扰模糊的轮廓上。他盖着她的外套,呼吸依旧微弱而不平稳,像风中残烛。手臂上生物敷料发出极淡的幽绿光晕,显示着修复进程,但那焦黑的伤口边缘依旧狰狞。
她守在这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外面的世界,第七区的深夜依旧按照程序运转,巡逻无人机规律地滑过,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微弱声响。一切如常,除了这个被隐藏起来的杂物间,和她身边这个浑身是谜、此刻却脆弱不堪的危险存在。
理智在尖叫。她应该立刻上报,将裴扰作为“高危异常体及入侵者”移交系统。这是最安全、最符合她身份和职责的选择。Theta的警告,系统的严密监控,自身的岌岌可危……所有因素都指向这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但她的手按在通讯器上,指尖冰凉,却迟迟没有动作。
上报之后呢?裴扰会被再次隔离,然后呢?他提到的“另一股力量”、“清理队”、“粗暴手段”……系统内部显然存在分歧和暗斗。将他交出去,是交给Theta代表的审判官体系,还是可能落入那支“古老而不择手段”的清理队手中?他的下场会是什么?被“彻底处理”?
更重要的是,他掌握的信息——关于“锚点”、“存档”、“回响”、“系统磨损”……那些她已经开始相信、甚至亲身感受到的东西。如果他被清除,这些秘密是否也会被彻底埋葬?而那些正在城西异动的“锚点”,以及可能被“唤醒”的更大危机,又该如何应对?
她想起了陈启明困惑的眼神,李芳被拖走前的嘶喊,沈牧窗口闪烁的微光……那些被系统定义为“错误”和“噪音”的个体与感知。裴扰说他们是“信号”。如果他是对的,那么掩埋他,是否也意味着掩埋了理解这个世界、甚至可能拯救它的唯一线索?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自我背叛。她,审判官-07,竟然在为一个异常体的安危和其言论的价值而犹豫。
就在这时,裴扰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些许。陆瑶立刻警觉,但没有动,只是屏息观察。他没有醒来,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说着梦话或呓语。
“……不对……频率错了……会共振……”断断续续的词句,夹杂着痛苦的气音。
他在昏迷中仍在思考那些危险的问题。陆瑶心中某处微微一动。这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不像伪装。
她轻轻走过去,重新替他拉好外套。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的额头,依旧有些凉,但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点。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与常人无异的皮肤温度下,可能隐藏的截然不同的本质。
裴扰忽然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手抬起,准确地抓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腕。
陆瑶一惊,下意识要抽回,却发现他的力道很轻,甚至带着虚弱的颤抖。他依旧闭着眼,但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却收紧了些,仿佛在无意识中寻找着什么支撑。
“……别走……”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依赖的脆弱。
陆瑶僵住了。手腕处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微弱的力道,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手臂,直抵心脏。她看着裴扰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那股一直盘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警惕、恼怒、困惑,以及一丝被她极力否认的、隐秘的牵挂——突然失去了平衡。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抓着,蹲在原地,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时间再次缓慢流淌。杂物间里的灰尘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裴扰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也渐渐松懈,滑落下去。他似乎真正陷入了深度睡眠,身体也不再紧绷。
陆瑶这才缓缓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微凉的触感。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重新走回门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不能上报。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决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已经不堪重负的良知和理智之上。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被卷入”,而是主动选择了隐瞒和庇护。她成了裴扰事实上的“共犯”,对抗的可能是整个系统,或者至少是系统中未知而危险的一部分。
风险巨大,前景渺茫。
但她别无选择。或者说,是内心深处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东西——是残存的好奇,是对“真相”模糊的渴望,是对那些被抹杀声音的微弱同情,还是对裴扰这个人复杂难言的感觉——推动她做出了这个背离所有训练和警告的决定。
她需要计划。
首先,裴扰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杂物间不安全,也不适合养伤。她需要把他转移到一个更隐蔽、能提供基本医疗监控的地方。
其次,她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关于城西“锚点”的异动,关于那支“清理队”,关于裴扰口中的“另一股力量”,以及……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这个世界和系统本质的秘密。
最后,她必须继续完美扮演审判官-07,不能引起任何怀疑。这意味着她必须维持高强度的工作,应对可能的审查,同时暗中进行这一切。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拿出个人终端,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隐私屏蔽(消耗能量巨大,且不能频繁使用),快速编写了几条指令。
第一条,利用一个早已废弃、但物理线路仍存的旧式内部通讯节点,向一个她很久以前预设的、伪装成区域能源调度自动响应的信息接收端,发送了一段经过加密和混淆的代码。这段代码会在特定时间触发她公寓里一个隐蔽储藏室的温控和生命维持系统(原本用于保存某些敏感生物样本),将其调整到适合人类休养的状态,并屏蔽该区域所有非必要的传感器反馈。
第二条,她调取了杂物间周边区域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公共监控摘要(非实时,避免触发警报),快速分析巡逻无人机路线、人员流动规律,规划出一条在黎明前最寂静时段、将裴扰从杂物间转移至她公寓的隐蔽路径。路径需要避开主要监控点,利用建筑阴影和地下管道。
第三条,她清除了自己终端上从离开分部到此刻的所有非必要定位和活动日志,伪造了一段“步行返回公寓后未再外出”的假记录。这需要高超的技术和冒险,但她必须做。
做完这些,她已经感到精神上的疲惫几乎要达到顶点。净化后的空乏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加上巨大的压力和紧张的筹划。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片刻。
黑暗中,裴扰平稳下来的呼吸声,成了唯一的、略显真实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终端传来极轻微的震动——预设的时间到了。
陆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坚定。她起身,走到裴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裴扰,醒醒,能听见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裴扰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迅速聚焦,认出了她,也意识到了环境。他试图坐起,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别乱动。”陆瑶按住他,“我带你换个地方。能站起来吗?需要我扶你。”
裴扰看着她,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里,褪去了惯有的轻浮,只剩下沉静的审视和一丝……探究。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配合着陆瑶的搀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重量压在陆瑶身上。陆瑶架着他,悄无声息地推开杂物间的门,融入黎明前最深沉、最寂静的黑暗。
转移过程缓慢而紧张。每一步都需避开预设的监控点,倾听周围的动静。裴扰很配合,尽量减轻她的负担,但重伤之下,他的脚步虚浮,呼吸粗重。有两次,远处传来巡逻无人机的声音,陆瑶不得不拉着他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或废弃管道,屏息等待。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终于,他们来到了陆瑶公寓楼的后方。她启动了一个伪装成建筑通风口检修门的隐蔽入口,扶着裴扰进入一条狭窄漆黑的应急通道。通道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味,只有墙壁上微弱的应急指示灯提供一点方向。
沿着通道向下,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合金门前。陆瑶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验证(这些都是她私下设置,独立于公寓主系统),门无声滑开,露出一间大约十平方米、陈设简洁到近乎无菌的房间。
房间里有简单的床铺、基础医疗监控设备、独立的空气循环和温控系统,还有一个小型冷藏柜存放着营养剂和水。这是她多年前利用权限和零散部件秘密构建的“安全屋”,从未启用过,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将裴扰安置在床上,陆瑶立刻启动医疗设备,连接到他手臂的敷料上,读取更详细的生理数据。数据显示,他的伤口修复正在稳步进行,但体内能量水平极低,有多种应激指标异常偏高,神经活动模式也显示出受过严重冲击的痕迹。
“这里很安全,暂时。”陆瑶一边调整着医疗设备的参数,一边说,“你失血和能量消耗很大,需要休息和补充。这些营养剂可以暂时用。”她指了指冷藏柜。
裴扰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环顾着这个隐蔽的房间,目光在那套明显超出私人住宅标准的医疗监控设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落到陆瑶脸上。
“你准备的……很充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以前的一些……未雨绸缪。”陆瑶简短地带过,不想多谈这个安全屋的来历。她走到墙边一个控制面板前,调出外部监控的摘要(只能看到公寓楼外围和公共区域的非实时画面)。“外面暂时平静。但你提到的那支‘清理队’,还有城西的异动……我需要知道更多。”
裴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权衡该说多少。
“城西那片,‘锚点’不止一个。”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旧泵站那样的‘物理存档’,我知道的就有四处。它们彼此之间……存在某种微弱的共振联系。正常情况下,它们处于‘静默’状态,被系统用各种方式掩盖和隔离。但最近,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因为什么?”陆瑶追问。
“原因可能不止一个。”裴扰看着她,“你之前的探查,可能是一根导火索。但更主要的是……系统内部,有人在对这些‘锚点’进行主动的、高强度的扫描或……‘叩击’。试图唤醒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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