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江野从沙发上弹起来:"搜!先搜东西!衣服!这家里肯定有衣服——咱们总不能穿着睡衣演五天吧?"
他说的有道理。五个人穿着睡衣裤衩拖鞋站在人家客厅里,谁看了都知道不是来走亲戚的。
五个人迅速分头行动。徐晓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走进主卧的衣帽间,像做实验一样逐层打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按类别分好——西装、衬衫、连衣裙、外套,整整齐齐摞在床边。
许清寒去了次卧,温温和和地翻出一堆家常便服,叠好码在床尾。他叠衣服的动作很熟练,袖子对折再对折,裤腿捋平,像在医院叠病号服叠出了肌肉记忆。
林安诚站在儿童房的门口看了一圈。那间房间是粉色的,小床、书桌、童话壁纸,书桌上摆着一排教科书和练习册,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她走过去,拿起课程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小小的棉布连衣裙,浅蓝色,胸口绣着一朵小雏菊。
谢意没有去翻衣服。他站在原地,紫眼睛在整个房子里扫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五个人几乎同时回到了客厅。每个人换上了一身"正常"的衣服——许清寒换了件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温温和和,像个刚下班回家的年轻医生。徐晓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依然整整齐齐,连换衣服都没弄乱一丝。林安诚换上了那件浅蓝色连衣裙,灰兔子被她藏在裙子后面的腰带上卡着,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耳朵尖。
江野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揉得更乱了,脚上倒是从鞋柜里翻出了一双合脚的运动鞋。
谢意最后出来。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裤脚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
五个人站在客厅里互相看着,状态从"穿着睡衣的穷鬼"升级到了"穿着借来的衣服但依然不像正常家庭的穷鬼"。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行。比我那身强。"
徐晓纠正他:"你卫衣穿反了,标签在外面。"
江野低头一看,后颈处果然翻出来一块白色标签。他面不改色地把卫衣脱了重新套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
林安诚站在最边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练习册。封面写着"四年级数学下册",字迹工整清秀,是她刚才从儿童房书桌上拿来的。她把练习册夹在胳膊底下,重瞳安静地看着其他人。
谢意扫了一眼房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叮咚。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江野:"……"他转头看向谢意,表情写着"怎么办"三个大字。
谢意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地对着客厅。铃声响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口了:"去开门。"
"你——"
"你是最大的。你开。"
江野瞪着他,张嘴想骂——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运动裤,又看了看许清寒温和但不动如山的样子、徐晓已经把身子侧过去半寸、林安诚更绝,已经把练习册塞进了他怀里然后往后退了一大步。谢意比他更绝——他直接伸手把江野从沙发前面推了出去。
江野被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回头骂了句:"我操你妈,谢意!你个畜牲!"
门开了。
门外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四十多岁,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衬衫,裤线笔直。女人四十出头,卷发披肩,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挎着一个黑色皮包。两个人的站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像刚从某场重要会议上抽身回来。
他们看着江野。
江野穿着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怀里抱着一本四年级数学练习册,一脸来不及收回去的"我操你妈"的表情僵在脸上。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但边缘依然锋利的怒气:"你怎么可以说脏话?"
女人的声音接上来,更尖更细:"你怎么可以对哥哥说脏话?!我们怎么教过你的?!"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百叶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有乌云从白茫茫的虚空中飘过。空调的风变得又冷又硬,吹在皮肤上像刀片。
江野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四年级练习册,身上穿着黑色卫衣,背上贴着四道滚烫的视线。他嘴张了一下,然后——四只手从不同方向同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谢意的左手。许清寒的右手。徐晓的两只手——他动作最慢,只能捂到江野的耳朵。林安诚个子够不着,踮了踮脚发现够不到嘴,只好转而拽了拽江野的卫衣下摆。
江野被四只手捂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按住嘴巴的大型猫科动物。
门外的中年夫妇依然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一丝松动。男人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越过江野看向客厅里面:"谁教你那些话的?你平时都在外面跟什么人学?"
谢意捂江野嘴的左手没有放。他的右手抬起来,朝门外的中年男人摆了摆,脸上挤出了一个略带僵硬但足够诚恳的微笑:"没有没有,弟弟开玩笑的。他刚才在跟我玩呢,是不是?"他转头看了江野一眼。紫眼睛在昏暗的玄关光线里闪了一下。
江野从他的指缝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充满了恨意的、但勉强可以被听成"是"的闷响。
许清寒跟着开口了。他的声音温温和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刚才在跟我抢水果吃,嘴快了些。我替他说声对不起。叔叔阿姨你们先进来坐?"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动作自然得体,面带微笑,浅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片被水浸透的秋叶。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快相信我吧"的温柔气场。
中年夫妇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女人打量了一下许清寒,又看了看徐晓——徐晓在许清寒说话的时候已经默默把手从江野的耳朵上拿下来了,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挺得像一根标尺。
"这是你弟弟?"女人指着徐晓问许清寒。
许清寒点头,神色坦然:"对。他今年高三,在准备竞赛。平时不怎么说话。"
徐晓微微颔首:"阿姨好。叔叔好。"
中年夫妇的表情终于从"暴风雨前夕"过度到了"暂时保留调查权"的状态。男人"嗯"了一声,迈步跨进了门槛。女人跟在后面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砰"一声轻响。门关了。
五个人重新回到了这个"模范家庭"的客厅里。中年夫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被移动过。男人的目光掠过沙发、茶几、电视柜上的奖杯和证书,每掠过一处都停顿半秒。
谢意终于把捂着江野嘴的手松开了。江野"呼"地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都憋红了。他瞪着谢意,嘴型无声地骂了一句:"你他妈——"
谢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面向中年夫妇,语气平稳地接过了话语权:"爸,妈,你们今天回来得挺早。"
许清寒和徐晓同时转头看向谢意。徐晓的眉毛抬了半寸。许清寒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江野:"……爸?妈?"
林安诚从江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重瞳看了看中年夫妇,然后非常自然地、小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灰兔子从裙子后面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那本四年级数学练习册,安安静静地开始写起来。
中年夫妇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女人走过去,低头看着她写的题目——一道四则混合运算题,林安诚已经算到一半了,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女人弯腰看了一会儿,语气稍稍软下来一点:"小诚今天这么用功?"
林安诚抬起头,重瞳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乖巧的弧度:"嗯。明天考试。"
江野站在玄关那边,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转向谢意,又转向许清寒,又转向徐晓——三个人已经自然而然地分散到客厅各处坐下了,姿态各异但整体和谐,像摆了很久的全家福突然活了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还杵在门口,怀里空荡荡的——刚才那本练习册被林安诚要走之后他就空着手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眉头又皱起来了:"你站着干什么?坐下来。"
江野站了两秒,然后缓慢地、僵硬地、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走到沙发旁边,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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