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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小说:

五分之一凶手

作者:

枫栖茕

分类:

古典言情

从地下爬上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洗刷一切的雨——是硬的,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装满钢珠的筛子。雨点砸在沈渡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咸的。

她最后一个从洞口爬出来,双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泥里。左手无名指的刀伤被雨水泡得发白,不再疼了——不是愈合了,是神经末梢被泡麻木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起来,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冷玥站在洞口旁边,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手里握着对讲机,但小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冷队……你们……出来了……监控显示……会议室里的脑电波……恢复正常……”

“知道了。”冷玥关掉对讲机,看着沈渡,“你们在下面待了四十分钟。但你们上去之后,会发现在上面只过了十分钟。时间在你们身上和在其他地方不一样了。你们的生物钟被服务器打乱了,可能需要几天才能调回来。”

“调不回来了。”沈渡站起来,雨水顺着她右脸的烧伤疤痕流下来,像一条河,“我们的记忆被删除了。时间对我们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记住的不是时间,是事件。事件没了,时间就只是一个数字。”

林深靠在车门上,左手吊着,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婚戒。他一个一个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看。雨水打在戒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记得陈太太。”他说,声音很轻,“我记得她是第一个。我记得她知道我的秘密,但她没有揭穿我。我记得她帮我瞒了另两个。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但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的深。”

他把第一个戒指放回口袋。

“我不记得李女士的脸了。”他拿起第二个戒指,“但我记得她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养了他们五年。我记得老大的门牙掉了的时候,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记得老二学会骑自行车的那天,我在后面扶着座椅跑了一整条街。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我记得那天的阳光。”

他把第二个戒指放回口袋。

“我不记得王老师的任何事了。”他拿起第三个戒指,看了很久,“我只记得一个声音。钢琴声。肖邦。夜曲。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弹一段,然后用那个声音说‘晚安,明天见’。我不记得她的长相了,但我记得那个声音让我觉得——我是被爱过的。”

他把第三个戒指放回口袋,拍了拍胸口,确认它们在。

“够了。”他说,“记得这些就够了。”

车往回开的路上,雨停了。

不是渐歇——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姜灼坐在后座,靠着车窗,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是热的,冷热交替的地方起了一层薄雾。她在雾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轮廓,像一个刚被创造出来的、还没有被赋予任何记忆的生命。

“你在画什么?”时弈坐在她旁边,灰白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露出左眼。左眼的浅灰色瞳孔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画我自己。”姜灼说,“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一张白纸。一个新的开始。”

“你信吗?”时弈问。

姜灼沉默了很久。

“不信。”她说,“但我可以选择假装相信。假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她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小人和圈一起消失了,变成一道水痕。

时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被压住了,是因为不需要再压了。体内那七个人格——棋手、数学家、顾雍、苏漾、还有三个她不知道名字的——都沉下去了。不是消失,是安静了。像七颗棋子落在棋盘上,不再移动。

“他们还在吗?”姜灼问。

“还在。”时弈说,“但他们不说话。他们在等。等我决定要不要让他们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时弈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在移动,阳光在移动,影子在移动。一切都流动着,没有什么是静止的。

“我不打算。”时弈说,“我打算不打算。让他们等。等到他们不耐烦了,也许就自己走了。也许就永远留下了。我不急。”

温若坐在副驾驶,赤脚,白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她看着前方,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深褐色,不是金属蓝,是琥珀色。像凝固的阳光。

冷玥开车,余光一直在看她。

“你看什么?”温若问,没有转头。

“看你有没有心跳。”冷玥说。

“有心跳。”温若伸出手,放在冷玥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手是凉的,但不再是冰凉的——是人体的凉,是皮肤和空气接触后自然的温度。

冷玥感觉到了脉搏。不是从手腕传来的——是从温若的手指传来的。微弱的,缓慢的,但稳定的。每分钟不到五十下,但每一下都在。

“你活了。”冷玥说。

“我一直活着。”温若收回手,“只是我以为自己死了。”

她转头看着窗外。田野、树木、电线杆、远处的村庄——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天空在前方。她看着天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云和光。

“我在想一件事。”温若说。

“什么?”

“如果我的意识是被植入的,如果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如果我的身体是别人的——那我为什么能感觉到太阳的温暖?”

冷玥没有回答。

“我能感觉到。”温若把手伸到车窗边,让阳光照在掌心上,“太阳晒在皮肤上,先是烫,然后是暖,然后是舒服。这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代码。这是感觉。它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是真的。它本身就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像是在抓住那缕阳光。

“所以我是真的。不管我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我的身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能感觉到太阳是暖的,这件事是真的。这就够了。”

警局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日光灯,惨白的,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还有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墙上还挂着白板,上面写着五个人的名字和五起案件的编号。一切都和四小时前一样——不,和四小时前不一样了。因为坐在这里的五个人,已经不再是四小时前的那五个人了。

冷玥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你们已经知道真相了。”她说,“你们的记忆被删除了,你们的记忆共享通道被关闭了,你们体内的第六人碎片——大部分——被清除了。但你们还残留着彼此的感觉。那种‘我认识你’的感觉。不是记忆,是直觉。”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们要做一个选择。不是警方给你们的选项,是你们自己给自己的选项。第一,你们各自回去,各自生活,假装这四天没有发生过。第二,你们留在一起,互相帮助,重新拼凑出你们的过去。第三——”

她看着沈渡。

“第三,你们彻底融合。不是记忆共享,不是意识并联——是创造一个全新的集体意识。你们五个人变成‘一个人’。不是谁控制谁,不是谁吞噬谁——是真正的、平等的、自愿的融合。你们会失去各自的独立性,但会获得彼此的力量。”

沈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在眼眶里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如果选第三个,”她慢慢地说,“我们还会是‘我们’吗?”

“不会。”冷玥说,“你们会成为‘它’。一个新的个体,拥有你们五个人的所有记忆、所有能力、所有情感。但不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不就是死亡吗?”林深的声音沙哑。

“是死亡,也是重生。”冷玥看着他,“你们在法律上已经‘死了’——你们的DNA出现在凶案现场,你们的身份已经被标记为‘嫌疑人’。即使我能帮你们洗清罪名,你们的社会身份也已经毁了。你们回不去了。林深,你还能回到那三个家庭吗?你的妻子们会接受一个‘记忆被删除’的丈夫吗?”

林深沉默了。

“姜灼,你还能回到直播间吗?你的粉丝会相信你没有杀过人吗?”

姜灼咬住嘴唇——然后松开。因为不需要咬了。那些冲动已经不在她的血液里了。

“时弈,你还能回到棋院吗?你的棋力来自你体内的七个人格,现在他们沉默了,你还能下棋吗?”

时弈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移动了一下——不是下棋,是习惯。然后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了。

“温若,你还能回到疗养院吗?你‘醒’了,但你的身体还是一个脑死亡三年的残次品。你的肌肉会萎缩,你的器官会衰竭,你也许只有几个月可活了。”

温若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想选第三个。”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没有时间了。”温若的声音很平静,“我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我的心脏每分钟只跳四十下,我的肺活量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我的肌肉在一天一天萎缩。几个月后,我会死。真正的死。不是意识消失——是身体死亡。到时候,我体内的第六人碎片会失去容器,逃出来,重新找宿主。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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