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市今年的初雪是在圣诞节前抵达的。
傍晚五点,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在交错的高楼大厦中,色调逐渐冷沉了下来。
雪花从细小的颗粒到形成规模的绒毛,不过半小时的工夫,钢铁森林之中,灯光陆陆续续亮起,冬夜提前来临。
“据气象台观测,明天本市降雪等级为中到大雪,请市民们注意防寒保暖,保证出行安全……”
客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中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冷淡地铺开一地。
姜檀音蜷在沙发里,身上裹着两条厚实的羊绒毛毯,昏昏欲睡地听着电视里的气象新闻。
直到手机闹钟开始震动,她才如梦初醒,看了眼窗外,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走进浴室,她掬起一捧水让自己冷静下来,粗糙地洗完,手下意识伸出去探毛巾,扑了个空,这才想起她已经不在那个逼仄的小出租屋里了。
想到这里,姜檀音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眼眶又红又肿,巴掌大的脸却苍白得像张纸,她出了会儿神,恍惚之间又回到了昨天晚上。
周遂出轨了。
照片被直接发到了她的邮箱里,周遂躺在床上熟睡着,女孩子笑着坐在旁边,眉眼间全是飞扬的得意与满足。
她当时正在洗衣服,冲掉手上的泡沫看完,感觉整个人的温度都被冬天的自来水抽干了。
这女孩姜檀音见过,是他新剧资方的小女儿。
之前姜檀音去剧组探周遂的班时,就经常见到她黏在周遂身边,姜檀音问她是谁,周遂说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所以和不懂事的小孩上床了。
是么。
姜檀音把脸上的水擦干净后,去卧室简单涂了个素颜霜和唇膏,勉强遮了下疲色,弄好之后看了眼手机,姜序言已经发来了消息,说到楼下了。
身上裹了两件厚外套,姜檀音沉寂地下了楼。
车是姜序言亲自开来的,见她从电梯里出来,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却还是显得苍白而又单薄的一片,看得他喉头一噎,先拿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压压火气。
“不是说死也不回家么。”
但压不住。
姜序言开口就是一顿夹枪带炮。
不过也不怪姜序言火气大,姜檀音是比他小了足足九岁的妹妹,是姜怀信四十过半才好不容易得来的幺女,刚一出生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宝贝,姜怀信从她小时就恨不得别身上,走到哪带到哪,要月亮不给星星。
按理说这种宠法,最容易宠出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但姜檀音却偏是个知冷知热,温柔细腻的性格,从小到大连叛逆期都没有过,就那么安稳、乖巧地长大,让姜怀信每每提起小女儿时都满脸笑意,说是最贴心的小棉袄。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这样柔软温暖的小棉袄,却在两个月前轰轰烈烈地从订婚仪式上逃跑,父母兄姐不要了,荣华富贵也不要了,非要誓死捍卫她的真爱,丢着家里的大庄园不住,陪着那穷小子缩在巴掌大的出租屋里上演有情饮水饱。
姜序言有一回偷偷去了一趟,就看见从小到大连购物袋都没自己拎过的小公主,两只手拎满了菜市场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走到楼洞门口,熟练地将两手的东西颤颤巍巍地归到右手,再用左手去口袋里翻家门钥匙。
把他气得血压都高了。
“所以不是爱得死去活来么,怎么又说分手就分手了?”
“哥……”
而此时此刻,姜檀音低着头,就连姜序言的眼睛都不敢多看。
“我错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只是跟家里打电话回去说想回家了。
不是为了保护周遂。
而是实在难以启齿。
姜秦两家关系好了几代,早有联姻的打算,奈何直到姜怀信那代,都硬是没能添出一个女丁,只能看着一群臭小子干瞪眼。
眼看秦家到这一辈又是三个儿子,秦家夫妻俩便望眼欲穿地盯着姜家姜梦川和姜檀音这对姐妹花长大,说是等一个儿媳妇,实际上是早就当成了亲女儿看待。
当订婚的事情在姜檀音二十岁那年敲定之后,秦家那边就已经开始准备。
大到礼服,珠宝,小到只是装饰会场的一个摆件儿,都是从全球各地搜罗而来,就连婚宴会场这种无法复用的场地,都重金聘请知名意大利造景设计师Lorenzo De Santis亲手操刀,只因不愿让姜檀音感觉到一丁点轻慢。
之前姜怀信去劝过,说是没必要这么大手笔,低调简单点就好,还被嘲笑说他不懂,这叫仪式感。
所以姜檀音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在订婚宴当天,姜怀信看着她,不可思议的语气和失望的表情。
“你在大学里谈恋爱我没阻止你,你还真想跟那穷小子过一辈子——”
姜檀音那双眼睛随了母亲,生得很美,清澈灵动,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春暖花开。
而那天在休息室,姜檀音装造整齐,不可方物,那双装着春天的眼睛却红成一片,淅淅沥沥地下着丝绵般的细雨。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啊……”
她逃婚这件事,就数姜怀信最生气,他正直体面了一辈子,何时经历过这种理亏心虚,又颜面扫地的时刻。
更何况,他还是那么看重秦行知。
“你喜欢他什么,喜欢到要为了他放弃行知?放弃对你那么好的温姨?音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当然是要看重的。
秦姜两家从祖辈就建立了来往,到了这代,姜家集团产业已经相当广泛,秦家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核心是金融资本,控股能源与城市基础资源,还涉及少量高端制造。
“那为什么就非要是……”秦行知呢?
其实姜檀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废话。
她的联姻对象秦行知,虽然和她自己同样作为家中排行第三的老幺,可彼时的她还在象牙塔中做着真爱无敌的天真美梦,秦行知却已经成为了家族金融控股集团的掌权者,也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的,秦氏商业帝国未来的继承人。
“爸,我真的不想结婚,我不想跟秦行知……”
理论上,两人从小就认识,应该早已熟稔,知心知底。
实际上,姜檀音也确实和秦家所有人都很亲近,小时候跟秦太温蔚撒娇的时候甚至叫过她小妈咪,跟秦行知的两个哥哥也都是直接称呼“哥哥”。
“那你自己去跟你温姨说,去跟行知说,你要说得出口,我没意见!”
却唯独对老三秦行知,是又敬又怕,每次看见都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到其他人身后。
“好……”
所以姜檀音心里明白,姜怀信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知道她不敢去。他明知道她有多怕秦行知,明知道他们之间生疏得还不如陌生人,根本不可能产生感情,却还是非要她和秦行知结婚,非要她踏入一条注定不可能幸福的河流中去。
“我知道了。”
在那一刻,姜檀音看着姜怀信严肃的面容,只觉得陌生。
她眼泪掉得更快,如同屋檐边缘簌簌坠落的积雨,瘦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狂风中的芦苇。
“那我去跟秦行知说。”
彼时仪式即将开始,人力全都被调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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