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秋,洛阳的风裹着洛水的湿冷,扫过宫墙时带着哨音。藏书阁的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上官婉儿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反手扣上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青鸾,出事了。”上官婉儿俯身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薛顗、薛绪兄弟随李冲举兵,事败被擒。来俊臣拿了‘罗织’的供状,说薛绍知情不举,同罪论处,太后已下旨,将薛绍从公主府押入大理寺推事院。更要紧的是,公主怀了第四个孩子,才刚满三月,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险些动了胎气。”
林青鸾笔尖一顿,浓墨在“薛绍”二字上洇出一个黑团,眸色瞬间沉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公主呢?可有太医诊治?她性子执拗,怀着身孕,可不能再折腾。”
“太医已经去过公主府了,说暂无大碍,但需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上官婉儿摇头,声音发涩,“公主得知消息后,当即从公主府入宫,在紫宸殿外跪了半宿,求太后开恩。太后闭门不见,却暗中命人看着她,怕她出事,后来见她实在撑不住,才让人送她回了公主府。她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砸了半殿的东西,哭到哑了,攥着薛驸马亲手为她雕刻的玉簪不肯松手,连太医开的安胎药都不肯喝。太后终究是疼她这个小女儿,怕她寻短见,又怕动了胎气,知道你俩是至交好友,才让我叫你去,说你去劝,她或许能听进去。”
“我这就去公主府。”林青鸾起身,语气急切又坚定,“你帮我盯住大理寺的卷宗,尤其来俊臣的‘供状’,别让他补填篡改,另外留意他的动向,莫要让他趁机对驸马下黑手。还有,让人多备一份安胎的补品,我一同带去公主府,她身子本就弱。”
上官婉儿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发颤:“记住,来俊臣最擅罗织,心狠手辣,他的人眼线遍布宫城与城外,你去公主府,更要小心,别露半点破绽。还有,公主怀着身孕,性子本就敏感,又遭此变故,你劝她时,温和些。”
“我明白。”林青鸾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担忧,“我与公主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我知晓那玉簪是薛绍亲手所雕,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日日为公主挽发,公主驸马伉俪情深,这份情谊,我怎会不懂?我绝不会让她和孩子出事。”说罢,推门而出。
公主府外,侍卫林立,神色肃穆,府内一片寂静,连往日三个孩子的嬉闹声都消失殆尽。管家见林青鸾过来,连忙躬身迎上,声音带着哭腔:“林典言,您可来了!公主在正院,谁都不见,不肯喝安胎药,也不肯进食,已经一天一夜了,太医说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保不住啊,府里的三位小主子,也整日哭着要父亲,公主看着更难受了。”
“烦请管家引路。”林青鸾语气急切,抬步踏入公主府,院内落英满地,无人清扫,尽显萧瑟,往日里三个孩子追着玩耍的身影,此刻杳无踪迹。
正院殿内一片狼藉,碎瓷片与折枝散了一地。太平公主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发髻散乱,玉簪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着簪身细腻的纹路。那玉簪是羊脂玉所制,簪头雕着缠枝莲,缠缠绕绕,寓意岁岁相依,是薛绍大婚之前,耗时三月亲手雕刻而成,自成婚那日起,他日日清晨都亲手为太平挽发,将这支玉簪插在她发间,从未间断。太平双目红肿如桃,小腹微微隆起,被薄毯轻轻裹着,她时不时抬手按住小腹,又将玉簪贴在胸口,眉眼间满是脆弱与焦虑,身旁不远处,三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小声抽泣,不敢打扰母亲。
听见脚步声,太平公主猛地抬头,看到林青鸾时,眼中的恨意与绝望瞬间褪去,只剩下委屈与脆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哽咽:“青鸾……你来了?”。
林青鸾避开地上的碎瓷,快步走到软榻边,没有坐锦墩,而是直接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握住太平公主冰凉的手,目光先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又看向她掌心的玉簪,再扫过一旁的三个孩子,语气温柔又心疼,全然是好友间的关切:“公主,我来了,我知道你难受。可你看看崇简他们三个,你不能垮。”
太平公主再也忍不住,泪水骤然涌出来,反手紧紧攥住林青鸾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道:“青鸾,我怎么办?阿绍被抓了,来俊臣说他是叛臣,母亲闭门不见我,还有崇简、崇敏和崇安三个,他们不能没有父亲,我不能没有阿绍。”她顿了顿,手依旧紧紧攥着玉簪,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和阿绍在公主府,安稳度日,我们从未沾染半点朝堂纷争,他怎么会知情不举,怎么会是叛臣?我只想一家六口,安安稳稳在公主府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青鸾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身为好友,她最懂李令月的执念与委屈,更懂那支玉簪背后的温情,“来俊臣的罪证,是一封薛顗写给驸马的‘反信’,外加三份‘证人’供状,都是伪造的,我能找到证据,帮驸马洗清冤屈,但我需要你配合我。”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小腹,又看了看她掌心的玉簪,继续道:“你现在不能再哭,不能再动气,先好好喝药。吃饭,保住腹中的孩子,也好好陪着崇简他们三个。你若垮了,孩子们怎么办?驸马最牵挂的就是你和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没能看着你们的第四个孩子出生。你别再冲动入宫跪求,以免触怒太后,反倒让来俊臣有机可乘,加重驸马的罪,那样,我们就真的帮不了他了。”
太平公主身子一震,目光落在身旁三个抽泣的孩子身上,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再看向掌心的玉簪,泪水掉得更凶,却还是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听你的,青鸾,我听你的。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会真心帮我,帮阿绍。”她抬手胡乱抹干净脸,指尖还沾着泪痕,语气无比坚定,“我喝药,我进食,我守在公主府,守着四个孩子,不闹,不进宫。你要什么,我都给,哪怕是我公主府的印信,我也给你,只求你,一定要救阿绍,一定要让我们一家六口,再团聚。”
“我的傻公主,跟我还说这些。”林青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眼底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拂过她散乱的发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救驸马,让他能再把这支玉簪,亲手插回你发间。你先好好养着,我去大理寺见驸马一面,问清当日情形,核查来俊臣的罪证,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好不好?”
“好。”太平公主用力点头,松开林青鸾的手,语气柔和了几分,“我等你,青鸾,我一定好好喝药,好好养胎,等着阿绍回来。”林青鸾起身,对着管家吩咐:“快将安胎药端来,伺候公主服下,再带三位小主子回房间,好好安置,别让他们在这里陪着公主难过。”
走出公主府,灵羽扑棱着翅膀从檐角飞落,落在她肩头,小脑袋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青鸾,风锐去了大理寺,说来俊臣正在用刑,驸马不肯认罪,已被上了‘仙人献果’,却还死死护着胸口,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来俊臣的人,全程盯着,没机会靠近。另外,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得知公主不肯喝药,私下里叹了好几次气,神色很是心疼。”
林青鸾指尖一紧,沉声道:“灵羽,你去给婉儿姐姐传信,让她以太后名义,协调大理寺,给我单独见驸马的机会,再留意来俊臣的动向,别让他篡改卷宗。我这就去大理寺,我得让驸马放心,公主和孩子们,我会护好。”
“明白!”灵羽振翅飞走。
大理寺外,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冷峻。来俊臣穿着绯色御史中丞官服,站在门楼下,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见林青鸾过来,脸上露出一抹阴笑,拱手时衣袖都懒得抬:“林典言,稀客。今日来大理寺,是替太后传话,还是替薛驸马说情?听说,你与太平公主是至交好友?”
“太后有旨。”林青鸾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命臣以林家玄学,为薛驸马‘禳解灾厄’,以安公主之心,需单独见驸马一面,还请行个方便。公主怀着身孕,日夜牵挂驸马,太后念及公主,也盼着驸马能安分些,莫要再让公主动气。”
来俊臣扫了一眼令牌,眼神闪烁,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收了笑,侧身让开道路:“太后仁慈,念及公主身孕,自然应允。不过,薛绍是重犯,林典言只能单独见,不能传递东西,更不能私下串供,我的人会在门外守着。”他刻意加重“单独见”三字,语气里满是试探与戒备。
“自然。”林青鸾迈步而入,身后跟着来俊臣派来的侍卫,守在牢门外。
地牢在推事院西侧,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霉味。薛绍被绑在刑架上,双手反剪,铁链勒进皮肉,衣衫破碎,露出的胳膊上满是鞭痕与烫伤,嘴角淌着血,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却依旧挺着脊背,不肯低头,胸口微微隆起,像是藏着物件,哪怕被铁链勒得难受,也始终保持着姿势,不肯让胸口受力。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看到林青鸾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愧疚覆盖。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却清晰:“林典言?你怎么来了?令月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好好保重身子?崇简他们三个,还好吗?”
林青鸾示意侍卫退到牢门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安抚:“驸马放心,公主很好,我刚从公主府过来,她已经答应我,安心养胎——她怀了你们的第四个孩子,刚满三月。崇简、崇敏和崇安三个孩子也都安好,只是很想你,整日哭着要父亲,我与公主是至交好友,我会好好护着她和孩子,你不必牵挂。”
她顿了顿,继续道:“来俊臣定你罪,凭的是一封薛顗的‘反信’,还有三份证人供状,都是伪造的,我正在核查证据,想帮你洗清冤屈。你见过那封信吗?”
薛绍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惊与愧疚,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青砖上。他眼神坚定,一字一顿:“没见过。薛顗自母亲亡故后,与我疏远多年,他举兵之事,我毫不知情,我与令月在公主府,终日闭门,从未与他有过往来。”
他顿了顿,目光黯淡下来,艰难地动了动肩膀,想让胸口的物件更安稳些,声音带上了哽咽,却依旧撑着:“麻烦你,替我告诉令月,我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了,让三个孩子受惊吓了。替我好好劝劝她,一定要好好养胎,好好吃饭,别再为我奔波,好好守着公主府,守着孩子,保住腹中的小的。告诉她,我欠她的,若有机会,我定当加倍偿还。”
“驸马,我会的,我也会尽全力帮你洗清冤屈。”林青鸾道。
“不必了。”薛绍突然打断她,语气决绝,眉头拧得紧紧的,眼中却蓄满了泪水,眼角的肌肉微微颤抖,“我知道,太后最恨造反,薛家必然要覆灭,来俊臣不过是顺了太后的心意。我不能连累令月,更不能连累孩子。我若不死,来俊臣定会罗织罪名,牵连令月,牵连公主府,牵连孩子们,到时候,她不仅没了我,孩子们可能也保不住。”
林青鸾看着他,语气诚恳:“公主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她出事,也不会让孩子们出事。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你能平安回去,她说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你,一家团圆。”
薛绍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用力咬着唇,直到唇瓣渗出血,才压下哭声,声音颤抖:“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抬眼,望着地牢顶端的一线天光,嘴角牵起一抹微弱的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大婚那日,公主府张灯结彩,我牵着她的手,踏入府门,她穿着红嫁衣,笑着对我说,往后只想与我守着公主府,安稳一生。我亲手为她绾发,将那支雕了三个月的玉簪,小心翼翼插在她发间,告诉她,往后日日,我都为她挽发,岁岁年年,永不分离。这些年,我们有了崇简、崇敏、崇安三个,我多想回去,回到公主府,陪着她,陪着孩子,看着崇简考中进士,看着崇敏嫁个好人家,看着崇安长大成人,看着令月腹中的孩子出生、长大。”
“可我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遗憾,指尖死死抠着刑架,指节发白,“林典言,求你,替我好好照顾令月和孩子。劝劝她,若实在等不及,便忘了我,好好抚养孩子,别再为我冒险,别再得罪太后,别再被来俊臣算计。她是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女儿,该有安稳的一生,不该在思念里煎熬,不该独自扛起一切。”
“你就这么舍得?”林青鸾问。
“舍不得。”薛绍的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下颌滴落,“可舍不得,又能如何?来俊臣要的是我薛家的命,太后要的是李唐宗室的臣服。我若不死,来俊臣定会罗织罪名,我宁愿被囚禁,也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公主和孩子,也会劝她保重,但我不会放弃救你。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会试,至少,让你能活着。”林青鸾点头,语气坚定。
薛绍还想再说什么,牢门外便传来来俊臣的声音:“林典言,结束了吧?驸马是重犯,不宜久留。”
来俊臣缓步走近,抬手拍了拍薛绍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侮辱:“薛驸马,何必硬撑?认了,或许还能留个体面,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你难道就不怕,连累你那怀着孩子的公主,连累你那三个年幼的孩子?”
薛绍怒视着他,咬牙切齿,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平安符,声音嘶哑却坚定:“来俊臣,你罗织构陷,颠倒黑白,不得好死!我不准你动令月,不准你动我的孩子!”
“我好不好死,不劳驸马操心。”来俊臣脸色一沉,挥了挥手,“送林典言出去。看好驸马,别让他‘自绝’于朝廷,太后还要留着他,震慑宗室呢。”他特意加重语气,眼神扫过林青鸾,带着一丝警告。
走出大理寺,风锐从空中落下,落在她肩头,沉声道:“青鸾,我查到了。来俊臣私宅书房西角有暗格,里面有伪造书信的字迹样本,还有他与薛怀义的往来密信。他本想借薛绍一案,彻底打压李唐宗室,邀功请赏。另外,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召太医问了公主的脉象,还让人备了许多安胎补品,派人送往公主府,神色间满是心疼,还说,绝不会让公主受太大委屈。”
林青鸾眼中一沉:“好。风锐,你继续盯着来俊臣,摸清他的底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通知灵羽,再去给婉儿姐姐送信,让她尽快整理好卷宗,去紫宸殿找我,揭露来俊臣伪造证据之事,太后此刻,虽还需用来俊臣,但是更疼惜公主,不会让事情闹得太难看,连累公主。”
“明白!”风锐应道,振翅离去。
林青鸾回到宫中,直奔紫宸殿,婉儿已在门口等候,将卷宗交给青鸾,青鸾冲婉儿微微颌首,迈步走进宫殿。武则天正在批阅奏折,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喜怒,案上却放着一叠安胎补品的清单,正是要送往公主府的。见林青鸾进来,她抬了抬眼,放下朱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心疼:“你去见了薛绍?他可认罪?令月……可有好好喝药?腹中的孩子,还好吗?”
“回陛下,驸马拒不认罪,”林青鸾躬身,呈上查到的部分证据,“臣观其面相,并无反骨,且查到,来俊臣定罪的书信与供状,有伪造痕迹,这是他伪造书信的字迹样本,还请陛下过目。公主那边,臣劝过她,她答应会安心养胎,好好照顾三个孩子,只是依旧牵挂驸马,神色难免低落。”
武则天看着证据,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目光落在案上的安胎清单上,语气柔和了几分,满是对女儿的疼惜:“朕知道,令月是朕最疼爱的小女儿,从小娇惯着长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她与薛绍情深,朕看在眼里。如今她怀着身孕,还要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承受这般煎熬,朕心里,何尝不疼?”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几分威严:“你想替驸马翻案?看在你真心为令月着想,也看在她与薛绍的情谊上,朕听听你的想法。”
“臣为陛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