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娘抿上一口茶,放下茶杯,蹙眉叹气。
且说青州乐邱县,有一位贫寒书生在进京赶考途中误坠山崖命悬一线。猎户的女儿采药路过救下书生带回养伤。
书生伤好后承诺来日高中定不负救命之恩。女儿家左等右等,最终等来的是书生金榜题名另娶他人的消息。
才子佳人的话本娟娘看过不少,可叹这回遇上故事中的负心汉竟是她家的夫君。
“夫人,老爷出门时说就去翰林院打个招呼,这会恐怕快回来了。”丫鬟六宝一边添水一边悄悄打量对面。
深口碧绿青瓷茶盏沁着龙井清香,女子仿如端起大碗粗茶仰头豪饮,那朱唇皓齿仙姿玉色般的容貌,配一身破衣烂布,脚上还趿拉着缠红绳的旧草鞋。
好怪的一个人。
“你说你叫什么?”六宝问她。
娟娘嗔视一眼身旁。
对面直愣愣盯着桌上枣糕,闻言转过头说:“阿桃。”
已是巳时,街上箍桶匠的梆子又敲响,再过一会后院开始备饭,娟娘站起来要去把菜摘了。
“姑娘一路奔波,先吃了饭待我家官人回来再叙如何?”
她家承儒素世有令德,为人温正柔直,纵是市井无赖诳言行骗,也必馈以盘飧,不令空返。更休说与夫君乃是故交,自当好好款待,以免落下善妒的名声。
正说话间,门外响动,是张柳提溜着一包胡桃回来。
娟娘迎上前替他把身上物什取下,带着人进中堂见了阿桃。
*
甫一见面,张柳大惊,二话不说将阿桃请进书房。
张翰林关上房门,旋即跪在女子面前,郑重其事叩谢:“恩公请受侍生一拜。”
阿桃一愣,上前将人扶起,笑说:“这什么话,小生大人快快起来。”
二人彼此推让,互请上座,张柳又亲自烧水斟茶招待,与阿桃斋中话旧,让先前负心汉的故事又有了另一个版本。
且说青州邱乐县书生张柳进京赶考,行至玉仙府时路过一个名为降霖坡的地方。相传此地从前寸草不生因而蒙得观音娘娘怜惜悄悄倾倒手中净瓶,滴下一滴甘霖水滋润这里,由此而得名。
此处草木茂盛云山雾罩,里面更是精怪遍布,附近村民只敢白日在外围走动捡些柴火,从不敢进里头放肆。
彼时天色已暗,山脚下路过的好心砍柴人劝张柳赶紧找个地方歇脚。但张生因前些时日大病了一场,在途中休养耽搁了脚程,身上银子也因为看病所剩不多买不起驴,只能走着上京赶考。
他算了算时间需得日夜兼程才能将将赶上春闱,若再休息耽搁,恐怕又要等上三年。
除非穿过降霖坡到达隔壁江安县求助同窗好友,得些盘缠继续赶路。
张柳把心一横,将砍柴老农的话抛诸脑后,找了根木枝点燃连夜进山。
林中影影绰绰,火光映照深处也只看得墨黑交叠,杳然无底。才走不到片刻,他就在里面迷失了方向。
一根藤蔓倏地迎面抽来,张柳一惊,侧身躲开,随即举起火把仔细探望。
木叶簌簌,鸟窜兽伏,不知躲在哪处的精魅在暗影中哀鸣怪叫。
俄尔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他吓得扔掉火把拔腿狂奔,一头撞上棵散发焦臭的老树。
此时天空闪了几下亮如白昼,接着只听得几近撕裂天际的雷鸣炸响,张柳捂着脑袋血流如注,靠在树上昏昏沉沉撑了一阵便彻底失去意识。
待到再次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书生抬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间望见一名女子坐在他身旁。
他猛然一惊,赶紧坐起来背过身捂紧双眼大喊:“呀姑娘,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你看清楚,没穿衣服的是谁?”女子笑嘻嘻点他肩膀,张柳只觉身子一凉,转回头发现对方竟抢了他的衣衫穿在身上。
“呀,姑娘怎可抢我的衣服?”他连滚带爬躲到旁边一颗大石后喊。
女子听了哈哈大笑,高高兴兴抖着道袍衣袖装模作样对着张柳弯腰作揖。
此女子便是阿桃。
“公子莫害怕,当日你死过去之前靠在我身上可还记得?”
张柳清楚记得那日自己明明倒在一棵树旁,见女子所言所行当即了然对方非人是妖,怕惹怒其丢了性命,只得故作镇定喊:“男女有别,姑娘莫要拿名节开玩笑,先把衣服还我,其他想要什么都好说。”
阿桃听他这样讲乐呵呵将衣服还给张柳,自己则换上另一套道袍衣衫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十日前是恩公舍命相救替我挨过天劫,方使我得幻化人形。大恩大德如再生父母,阿桃耿耿于怀永世不忘。”
张柳正捋着衣衫闻言一怔哭笑不得,明白对方并无歹意,遂将人扶起。二人盘坐于地上详谈,互相方得知前因后果。
话说十余日前,书生张柳闯进降霖坡误入迷途,恰巧走进阿桃的芳荫根坻之域。
阿桃是个在降霖坡修炼了七百年的桃花树精。
凡妖若修正道需得经历三劫,胜则得其果,败则魂归天。三劫第一道就是天劫化人形,熬过了便离得道近了大半。
那晚本应挨的三道天雷阿桃挨了两道,雷惊电绕烧得周围土地寸草不生,她自己也耗尽内力,眼看最后一道雷就要撑不过去,可巧张柳闯进来撞到她本身桃花树上,居然阴错阳差替她承了第三道天雷。
阿桃渡劫成功,记下此恩,连日来细心救治恩人,终将其从鬼门关拖了回来,遂有了适才那一出闹剧。
解开误会张柳先是畅快大笑,而后不知想起什么唉声叹气。
“恩公为何叹气?”阿桃问。
“实不相瞒,小生进京赶考,在此处耽误了十天。还望仙姑成全,送小生出降霖坡。”
一只花彩雀莺在树上玩耍,听见这话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劝道:“公子经历的是九重霄降下的天劫,妖都扛不住何况你这弱不禁风的书生?就算现在赶路八成也是要病死在途中,不如安心在此处修养待伤好后我们再设法送你出去可好?”
鸟儿说罢叼着一颗果子砸进水潭,张柳凑到岸边去看,发现自己的脸消瘦惨白如游魂一般,无奈之下只好答应暂时留在降霖坡养伤,如此一留,又过了十余日。
他渐渐将赶考的焦急抛诸脑后,犹如隐士一般过上田园野趣的生活。
降霖坡深处山清水秀风和日丽,全不似刚进来时那样黑天墨地。各种精怪乍一看骇状殊形,实际相处下来天真单纯,偶尔傻里傻气缠着让张柳讲人间趣事。
阿桃与他也整日说说笑笑,两人日渐亲昵,常找到山坡或者树顶上一起看日出日落人间烟火。
“小生大人饿不饿?”树上挂着的行笈被阿桃一把拽下来,惊得枝头上的中衣里钻出四五只赤腹松鼠。
阿桃顺手将衣服收好,瞪了那几只精怪一眼,而后将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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