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十二年，秋末。
距贤举阁那场大火，已过了两月有余。
元文缨是骤然惊醒的。
梦中，季荣朝一身素衣，立在喜堂前，对她笑了笑。
那笑意她从未见过，像冬日里骤然融化的冰，转瞬即逝。
“我要成亲了，”他道，“往后再不与你斗了。”
她伸手去拽他，指尖却穿过他的衣袖，扑了个空。
他转身便走，身影散作碎光，连同满堂红烛一并坍塌。
“你等等——”
元文缨猛地坐起身，额上冷汗涔涔，胸口起伏不定。
桐月闻声推门而入，见她面色煞白，急急上前：“姑娘，你怎么了？”
元文缨怔了怔，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静下心来细想，这梦确实荒唐。
今日不会是季荣朝的婚期，他不会对她笑，更不会说那样的话。
两月来，他们势同水火，早已不复当初。
元文缨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当初她曾以自画像表忠心，费尽周折递到他手中，言辞恳切，字字皆是肺腑。
她写道：“我姓元，名文缨。听闻世子殿下奉旨广纳天下贤士，我斟酌良久，才敢写下此言。我自幼通读史书，自问才识尚可，斗胆对当今天下大势、百姓之困提出两议：朝局积怨已深，一触即发，需提前绸缪；京城殷实不假，可边境黎民受苦也是真，当实地查访，针对各地逐一献计献策……”
那时她以为，他们是同路人。
如今想来，真是一场荒唐梦。
元文缨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梳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闪身而入，低声禀报：“姑娘，颜氏现身了，世子殿下的人也在搜捕她。”
元文缨神色一凛，当即起身：“备车。”
一日风雨，满地落叶，凋零中透出寒意。
元文缨脚步匆忙，紧跟着颜氏，在荒山野岭间穿行。
跑了许久，体力几乎耗尽，才寻到这处僻静的庄子。她推门而入，反手锁上大门，到了前厅，才肯坐下来歇口气。
庄子荒废已久，满目破败之象。
“今夜若能太平，我们便在此处将就一晚。”元文缨对颜氏道。
她屈身道：“谢姑娘搭救之恩。”
元文缨将她扶起：“若我说，我救你另有所图，你可要逃？”
颜氏的双眼满是防备，后退半步：“你也在找他？”
未等元文缨作答，她已厉声道：“我不知他的行踪，姑娘不必在我身上枉费心机。”
话音刚落，门外隐约传来动静。
元文缨心头一沉——怕是季荣朝的人先到了。
她连忙交代：“到内院躲起来，待我来寻你。”
“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你放心。”
元文缨出了前厅，便见一行人翻墙越下，甚至当着她面将门锁打开，迎着他们的主子入门。
来人正是季荣朝。
他一身素衣，立在暗夜中，清寒如刃。
元文缨定了定神：“不知世子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季荣朝不答，反问道：“元娘子为何而来？”
“这是元府名下的庄子，我为何而来，不必向世子殿下交代吧。”
季荣朝目光扫过她靴上沾满的泥泞，唇角微勾：“这样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想把什么人藏在此处？”
元文缨收到颜氏的情报后匆匆赶去，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便见官兵持画像沿街搜捕。她只能带着颜氏一路奔逃，才寻到庄子暂避。
元文缨无意理会他的巧言逼问，只想着再拖些时候，等援兵赶到。
她故作无辜：“世子殿下说笑了，我能将谁藏在这？倒是殿下，贵为世子便可私闯民宅么？”
季荣朝将手中画像摊开，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她：“执行公务，寻人。你可见过？”
画像上赫然是颜氏的模样。
元文缨正色道：“从未见过。”
季荣朝抬手示意：“搜。”
数人越过她便要强行闯入。
元文缨拦在他们面前，毫不示弱：“等等！我的庄子，你说搜就搜，凭什么？”
季荣朝揉了揉眉心，话里带着几分讥诮：“元娘子既说没见过，何不让我一探究竟，也好自证清白。”
元文缨冷笑：“我无须向你自证。你若疑心此人藏在我庄中，先拿出证据，否则休想入内。”
“若我非要搜呢，你又能如何？”
他俯下身与她平视，眉眼深邃凌厉，语气轻慢。
这姿态逼得她不得不忆起那些往事……
元文缨与他曾有过书信往来，他字里行间藏着独有的少年英气。可那日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眸眼间万念俱灰、凌厉得能刺伤所有人的病人。
“话要说得漂亮，才有人信，你说是吗，元娘子。”
他是在说，她坚信的道不过是一纸空言。
“愤怒是应该的，你可以恨我。”
他是在说，事已至此，罢了。
“他日若短兵相接，元娘子不必手下留情。”
他是在说，各为其主，他日若造成威胁，他不会手下留情。
元文缨眼睫轻颤，压下翻涌的情绪：“你倒是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
“你要跟我谈从前？”这话倒让季荣朝生了怒意，他咬重字眼，“你当真以为你护着的太子干干净净，从未染指分毫？”
两月前，圣上亲封淳王季临驰为太子，入主东宫。在那场大火之前，多数人都以为储君之位迟早是靖王季珩的。可大火之后，季珩沦为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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