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男子话中含义丝毫不用揣度,就知道他针对的是今日在场的唯一女子——谈雨竹。
爱看热闹是天性,这些平日里自诩君子端方的士人墨客,眼下竟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些什么,反而都把视线投向那抹纯白的倩影。
便是今日文会的举办者,八贤郡郡守之子邹天德,也只轻啜了口茶,并未开口解围。
不过大家也并不意外。
众所周知,这邹天德与这锦衣男子姜宏方,虽一个是郡守之子,一个是世家纨绔,但却是至交。
只因为他们二人出身的姜家和邹家,便是这八贤郡的“八贤”之二。
说起这“八贤郡”的由来,便是太祖时期,此地出了八位贤能。
太祖皇帝建朝时,这八位才子俱是出了不少力,后来到了年岁之后,他们八人便一同辞官回乡,在这郡城中建了府。
他们每日游山玩水挥毫泼墨,写下许多传世之作,成就了一段佳话。
也因此,后面高宗皇帝上位后偶然路过此地,为了感念他们的才情与功绩,便将此地改名为“八贤郡”,还亲自提笔赐名,又念及此地文风鼎盛等等。
因此,八贤郡也成了这鲁地上,除琅琊郡外最受文人墨客追捧的好去处。
时至今日,此地因的确出了许多文豪,所以真说得上是书香郡城。
因为朝中向来都是“原籍任职”,所以八贤郡上至郡守,下至小吏,基本都是本地出身的官员。
八贤家族更是每每包揽郡守和郡丞等高位,眼下任职郡守的便是邹家人。
而邹天德身为郡守之子,自己又确有些文才,便总是举办文会。
不过此前文会中,可从未有过女子。
便是谈雨竹才女名声在外,也从未有任何文会邀请过她,只今日,邹天德却一反常态邀了她。
众人知晓这个消息后,自是想通了其中缘由。
不过是因为八贤郡的贤才都习惯抱团,且与四大世家牵扯不清。
此次朝廷举办科举,也没有几个人去报名,便是去了,也在第一、二轮就名落孙山。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就没有才华,只是他们背调不通过,且观念与楚九辩想要的人才不一样,所以才会被刷下去。
这些才子平日里素来以才学自傲,却不想竟连那般简单的考核都不能通过,自是心中不服,对朝廷也多有怨言,甚至都暗暗写了些文章词语嘲讽,说楚九辩和秦枭
识人不清之类。
然而更让他们不舒服的,还因为整个八贤郡,就四个人过了第二轮乡试。
其中有两位都是大儒,一个是谈雨竹的父亲谈济,一个是谈济的至交好友严晋升。
之外一个是严晋升的嫡幼子严瑞。
这三位,前两位就不说了,都是名镇一方的大儒,众人输得心服口服。
而那才十几岁的少年严瑞,则是因为有锻造之才,才通过了工学科目的考核,与参与经义科目考试的他们并不在同一行当,所以众人并不觉得如何。
只这谈雨竹,区区一个女子竟也冒出了头。
她不仅报了名参加经义考核,竟还通过了前两轮,进了第三轮考核!
这简直就是在众学子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响亮的巴掌。
且这第三轮的试卷可是直接上达天听,由楚太傅与宁王亲自批阅。
众人虽嘴上说着这两人没有眼光,但读书人,谁不想入朝为官?
他们整日里来参加这些文会给自己扬名,不也是想有机会被举孝廉入仕吗?
因而瞧着谈雨竹一个女子压在头上,得了他们得不到的机会,自是心中越发不平。
只暗暗想着她千万不要真的入了上头人的眼,去了国子监,得了入仕为官的机会。
那他们的面子便真的被她一个女子踩在脚下了。
如此过了年节,又十来日过去。
通过会试的考生们便先后都开始收到消息,众人便好似比谈雨竹本人还要忐忑,
昨日,隔壁郡的两位学子都先后收到了消息,便是今早,参加了工学科目的严瑞也见到了专门来报喜的官差。
那官差领着一队军士与小吏,敲锣打鼓地到了严家门口,喜笑颜开地道了喜,还说了一堆“青云直上”之类的吉祥话。
那般场景,真就是谁看了都会眼红。
而午间时候,大儒严晋升与谈雨竹的父亲谈济,也都得了官差报喜。
经义科目通过的考生只有十五人,他们一个排行第八,一个排行第五,都是较高的名次了。
同在一府的谈济都得了消息,谈雨竹却没有。
众人自然便知道谈雨竹这是铁定落榜了。
因而下午这场文会,众人便知晓就是为了嘲讽谈雨竹,不过大家都觉得对方说不定正在家里哭哭啼啼,不会来参加文会。
却不想对方竟真的来了,还是领着个小丫鬟就来了,都没带她的父亲,就连
向来与她交好的严瑞她都没带。
这可就给了大家嘲讽她的机会。
如今瞧对方那端坐在席上,慢条斯理煮茶的样子,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落榜这件事。
见她无动于衷,姜宏方便继续道:“说起来还是咱们八贤郡的大儒与男子才华横溢,若不然四人进了会试,也不会过了三位。
“姜公子说的是。
“要我说,女子就该在家中相夫教子,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说什么才华横溢,还是回家绣花,早些嫁了才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捧着姜宏方。
坐在主位的邹天德长了张清俊的面孔,看人的时候也总好像春风拂面,很是温和。
此刻他抬眼,看向坐在几乎末席上的谈雨竹,笑容依旧温和,开口道:“谈小姐来了这文会,如何一句话也不说?
他一开口,全场都静了下来。
只那姜宏方调笑道:“许是谈小姐见了这许多才子害羞了。
“哎呀。他夸张地一拍手,道:“谈小姐莫不是见着了自己的如意郎君,羞得话也说不清了?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低笑出声。
“谈小姐莫不是瞧上李兄了?
“贤弟一表人才,该是看上贤弟了才是。
“咱们这些人,自然是上头两位公子最是文采斐然,谈小姐如此美人,当配两位公子,这才叫郎才女貌嘛。
“才和“貌二字,咬得极重。
一声轻笑,不大,但众人调笑的声音都停下了,十数道目光落在那发出笑声的女子身上。
谈雨竹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嗓音清亮,语气淡然:“还当这文会之上都是吟诗作赋文才交流,却不知竟都是趋炎附势之辈,聊那些污言秽语之处,实在辱了文会之名。
明目张胆的讽刺,众人都像是被踩了尾巴,一个个面色都难看起来。
倒是上首两位公子并不觉得如何,趋炎附势,说的可不是他们,因为他们就是那个“势。
“谈小姐好个伶牙俐齿。姜宏方唇角扬起,视线放肆地在她身上打量。
此前他就叫媒人去和谈家提过亲,可谈济不应。
他就想着与谈雨竹先培养些感情,这般闺阁小姐,单纯不知事,最容易被花言巧语和一点所谓真心所蒙骗。
可他几次在不同宴会上见着对方对方都没给他一点面子这叫他心中不忿。
可再不忿
所以为了名声为了不被父亲打断腿他也不敢真的对谈雨竹做什么。
眼下可算有了压制对方的机会他自是倾尽全力。
便是今日文会也是他叫邹天德办的。
谈雨竹过好最后一遍茶水脊背挺直头也不抬地说:“八贤先祖在世时言‘君子端方自强坦荡怀德’。那时的他们大抵不知后辈当中——”
她终于抬眸视线轻飘飘扫过姜宏方与邹天德微微一笑便是倾城颜色。
“会有如二位这般自知无才无德只能靠着贬低女子寻求自我安慰的小人吧。”
话落院中静谧无言落针可闻。
上首两位公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姜宏方一个纨绔随心所欲惯了这宴席也都是想要搭上他姜家关系的文人士子他自然无所顾忌。
因而脾气上来之后竟直接举起手中茶杯朝着谈雨竹的方向砸了过去。
可始终默默守在她身后的侍女手腕一翻一根细细的银针便从指尖弹出。
“叮”的一声茶杯一转方向竟反过去摔在了姜宏方脚边。
瓷器破碎四分五裂。
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忽而听府外隐隐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
这声音太耳熟了他们今日可听了两回了。
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大便知晓是那队伍距离这处府邸越来越近了。
可今日在宴上的可能引来这般动静的可就只有谈雨竹。
谈雨竹伸手侍女便轻轻将她扶起。
“各位小女子还要准备行装进京面圣。”谈雨竹淡笑道“就不陪诸位扯闲篇了。”
她特意加重“小女子”三字就好像在众人脸上再次甩了几个响亮的巴掌。
见着她翩然走远的身影邹天德终于起身沉着脸也朝府外走。
他必须亲眼见一见才能相信谈雨竹是真的考中了。
姜宏方也豁然起身黑着脸跟上。
不可能八贤郡报喜的官差早间就都走了怎么可能又来?
肯定是谈雨竹为了面子随意找人充面子的!
然而他们快步行至府外时只比谈雨竹晚了没多久便恰好见着一队比早间报喜队伍更长的队伍来到门前。
为首的
官差不是普通小吏而是镇守八贤郡的三品武将郡尉何旸。
此人曾是秦家军部下秦家军被拆分到各郡后他便被分来了八贤郡与郡中其他官员往来都不甚密切只能算是再普通不过的同僚罢了。
平日里他也不苟言笑可今日他那张硬邦邦的老脸上竟也有了些慈爱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圣旨行至谈雨竹面前朗声道:“恭喜谈举人你在此次会试中排行第二陛下特命本官亲自来送圣旨与赏赐。望你早日出发前往京城参加最后的殿试考核。”
谈雨竹谢过陛下又谢过何旸才双手恭敬接下圣旨。
何旸一挥手身后便有一位军士抱着一个小箱子行至谈雨竹面前道:“此次会试共登科六十五名举人前三名以下赏银百两前三名赏金五十两!”
说着差役就已经打开了箱子里面金灿灿的金锭子晃得人眼晕。
围观百姓们全都惊呼出声。
“竟真的是金子!”
“五十两黄金竟瞧着只有这么一小箱子吗?还以为至少要两个大箱子。”
“你懂什么?谈家也不缺钱人家这是荣誉!”
确实除了这些百姓之外包括谈雨竹在内的这些家族子弟家中都不缺钱五十两黄金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数目。
可他们看向谈雨竹的目光里也几乎快滴出血来。
这可是陛下亲赐的黄金还是奖励给前三名举人的意义比它金子的本身价值更重!
然而更令他们眼红的还在后面何旸竟又叫人抬了一个匾额出来掀开上面大红的绸缎便见着了“及第登科”四个字。
下面还有百里鸿的亲笔签名和章印。
这是楚九辩叫百里鸿写完分派给信使去找当地的郡尉去做的。
前三的举人分别是陆尧、谈雨竹以及一个名为张二的农科学子这三人所在的郡城中郡尉都是曾经的秦家军麾下使唤起来还挺方便。
而何旸报喜来得比其他官差晚了半日便是为了叫工匠雕琢出最好的匾额。
但早先官差给谈济报信的时候就透露了些消息不叫谈雨竹苦等。
谈雨竹便知晓自己不仅成功登科还是一个较高的名次
这群道貌岸然的**子她早就看不顺眼了今日就是打击他们最好的机
会。
何旸本也与此地的官员们不怎么聊得来,更知道郡守家与姜家这两个小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得知谈雨竹在此地参加文会,便知道这是众人要给小姑娘难堪,于是紧赶慢赶地来了。
瞧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文人士子都脸色难看,何旸与谈雨竹心里都有些畅快。
不过谈雨竹也没在此刻说些风凉话,那太掉价,总归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也足够这些人颜面尽失。
因而谈雨竹便邀请何旸去自家府中,坐下喝杯茶,也顺便将匾额与金子送过去。
何旸欣然应允,一行人便又敲敲打打地走了。
而得知消息的谈济与严家父子,早就等在了谈家府门前,喜气洋洋。
吃过晚饭,他们才送走何旸等人,不过很快,郡守和郡丞就都来了。
几人自是一番寒暄,郡守甚至亲自同谈雨竹道了歉,说自家儿子不懂事云云。
能做到郡守的位置,自然不是太蠢。
他知道眼下情势已经变了,皇权势大,以后不知还会如何发展。
不过各方都不得罪,总归是有好处的。
与他有相同想法的人很多,因而此后几日,来谈、严两家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他们也不是谁都见。
如此种种,女子登科,且拿了会试第二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大宁。
那些因为种种忌惮而没去参考的女子们,心中既有后悔遗憾,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遗憾的是怕此后都没有科举,激动的是,若是此后还有科举,她们就不会再被轻言放弃,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报名,拼命抓住向上爬的一切机会。
还有那些虽然参考,却落榜之后怀疑自己是否因为性别而被小看的女子们,此刻也重燃斗志。
不是女子不行,只是她们实力还不到能被选中的地步。
所以她们要更加努力,争取下次有机会能考得更好,能如谈雨竹那般,登科及第、光耀门楣。
而在大宁的另一边,南方一处偏远的小村庄里。
从族长到村长,从德高望重的族老,到垂髫小儿,全都聚在村子里某处院子前,伸着脖子看那院门口站着的一家七、八口人。
那是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甚至比起村里的富户,这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唯二的两个壮劳力拼死拼活也只能勉强叫家里人不饿死。
谁也没想到,这般人家,竟也有一日能
被那传说中的郡尉大人登门。
一婆子双手踹在袖间冻得直缩脖子躲在人群后头啧啧两声感叹道:“这老张家真是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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