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静谧。
秦枭后靠到软榻靠背之上,将楚九辩的腿拦在了后腰与靠背之间。
楚九辩瞥了眼自己的腿,又抬眼看向秦枭。
秦枭也正看着他,神态自若。
“邱家上一批运送细盐的商队还没回来,但他们执掌漕运,运货送货既快又便利,想来这个月也差不多能回来一批了。”秦枭若无其事般道。
楚九辩起身,把腿从他身后抽了回来,盘膝而坐。
“酒是陈的好,我眼下可没有那么多好酒。”他正对秦枭坐着,问道,“我一直想知道,为何漕运之事会落在邱家手中?”
大宁从太祖时期就开始修运河水道,加上前朝末期皇室劳民伤财,修建开通了许多水路交通。
所以到了如今,大宁的漕运条件不可谓不好。
运河四通八达,连通南北。
不仅能促进南北商运,还能在战时快速且多量地运送补给,运河的作用可见一斑。
这般重要的工程,以及能获得巨额利益的“生意”,朝廷为何会把大权下放到世家手里?
“这还要仰赖于邱家那位长老,邱洪阔。”秦枭道。
楚九辩知道这个人。
刑部尚书邱衡与邱家家主邱玄铮是亲兄弟,一个征战朝堂,一个管理家族。
但事实上,他们二人都不是邱家真正的话事人。
真正做主的,其实是他们兄弟二人的亲大伯邱洪阔。
此人双腿有疾,不良于行,甚少会在人前露面,楚九辩此前也并没有见过。
秦枭道:“武宗时期,邱家的当家人还是邱洪阔的父亲,亦是当时的户部尚书。不过那时候邱洪阔本人已经长成十五六岁的少年,称一句惊才绝艳也不为过。”
只是此人不爱朝堂,更爱行商,便总跟着商队出去。
后来伤了腿后,他才把目光从广阔四海收回来,落于朝堂。
当时武宗在位,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征战,劳民伤财,朝廷入不敷出,根本支撑不了他继续打下去。
但邱洪阔却在这时与他父亲提议,叫邱家包揽军饷。
“邱家富可敌国并非一句虚言,的确解决了武宗的后顾之忧,且他们从无怨言。”秦枭回忆着祖父对他讲的那些旧事,道,“武宗因此抬爱且信任邱家,甚至对他们还有些愧疚。”
“收回了南疆等地之后,武宗就想着先不打了,给百姓以恢复民生的机会。”
“而
为了弥补邱家消耗的那些银两,武宗就特意设立了专门的‘漕运司’掌管漕运,选了当时的户部尚书,也就是邱洪阔的父亲去当漕运使。”
此后成宗和英宗接连继位,一个比一个荒唐废物,便也没人去管这些“杂事”。
可以说,四大世家能完全掌控朝堂,这两位帝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楚九辩凝眉,道:“所以自那之后,漕运之事便始终在邱家手中?”
“没错。”秦枭颔首,“这一任的漕运使是邱家一名为邱善的族老。”
漕运使拥有的不仅是权力,更能收取巨大的利益。
如今漕运还是统归一个漕运司管,也还没有针对不同商品和载重的税收和限制,可以说运河除了给官船和商船提供便利之外,还没有其他“盈利项目”。
只是朝廷的官船暂且不提,但那些商户家的商船想要安稳在运河上往来,给漕运司的人情打点绝对少不了。
这定是一笔笔难以估量的利益往来,邱家从中收了多少好处更无处查证。
“你想把漕运使的权力收回来?”楚九辩问。
秦枭提起漕运,总不可能真的是无意间聊起,定是有了什么计划。
“是。”秦枭也没卖关子,“今年南北好几个省受灾,朝廷免了三年赋税,还有此前在河西郡借来的那些船,以及之后科举以及养兵的开销,没有哪一处不要钱。”
凭借细盐,国库确实能赚不少。
可需要花钱的地方却还是越来越多,所以还是要想办法继续开源节流。
而自古以来充盈国库最简单的办法,其实就是抄家,秦枭眼下却没办法抄了谁,只能把手伸向漕运了。
若是能把运河上的税收制度制定出来,那可绝对是个暴利行业。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把漕运的管理权收归朝廷。
楚九辩对大宁的漕运制度也有了解,闻言便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运河分段管理。”秦枭道。
楚九辩抬眉:“是个好办法。”
运河长到几乎贯通南北,还分别想着西南和东南方向分流出去,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河运体系。
此前漕运司是在其中较适合中转的郡县,设置了漕运分司,但是都统归漕运总司管理。
秦枭想做的,就是把这些分司都变成独立的机构,各自负责一个河段。
哪个河段的事,便由哪一段的漕运分司负责,
分设不同的“河道总督,避免一人管全程。
同时还要在朝廷中设置一个漕运总督,负责监督这些分司的工作。
有了以上这些,便能分了邱家的权,把漕运收回到朝廷。
此外,朝廷还要发布政令,命商船来往不同河段,都缴纳不同等级的赋税,来往之间还要申请具体文书,写明货物几何,收税几何,商船又是何时出发,预计何时归程等等。
这其中各个小环节定也少不了人情打点,但水至清则无鱼,总也要让下面的人吃到些好的,才能更好地为朝廷做事。
反正只要不闹得太过,不被漕运总督发现,朝廷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真有人得寸进尺,那秦枭和楚九辩就也能抓个典型,杀鸡儆猴。
“这些河道总督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人,要从哪里找?楚九辩问。
眼下科举还没开始,人才们都还在来的路上,这个过程至少要三个月,届时都十一月份了。
且便是把人招进来了,他也要再培训一下,亲眼悄悄学子们的品性。
这样一个冗长的过程下来,估计都要到年后了。
但是朝廷急着用钱,秦枭提出要改漕运,定然等不了那么久。
“南直隶那边的科考名单我瞧过,有不少本就有些名气的学子。秦枭显然已经想好了一切,“我叫魏仪再仔细筛选一下,再派人去探探那些学子的底,若是可以,就叫他们直接免考入仕。
楚九辩心一跳。
免考入仕可不是件小事。
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南直隶总督魏仪是秦枭的人,倒确实能替他办好这个差事。
楚九辩忽然心念一动。
魏仪肯定会把那些学子的底查的清清楚楚,但这对楚九辩来说却是个好机会。
他手中那张属于【秦川】的卡牌可一直没敢用,因为**该如何让秦川信任他,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
如今这个好时机到了,他可以召唤出秦川,叫他去南直隶帮忙查那些学子的真实品性。
秦川手下管着大半个江湖,又有隐秘的情报网,查这些也算“专业对口。
最重要的是,对方肯定会知道秦枭让魏仪去查那些学子的事。
“大祭司
只是如此,秦川或许还不会完全信仰大
祭司。
但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此后有了什么事,他肯定也会优先往大祭司与秦枭“目的一致上去想。
信任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出来。
楚九辩脑中思绪快速变换。
秦川是一张好牌,也是一张危险的牌。
未来若是真到了要与秦枭对立的时候,楚九辩会看情况决定要不要用秦川,不过眼下,他只是需要先把自己的存在透露给秦川。
还有他的第五位信徒陆尧,那个一直“不睡觉不放空的神人。
对方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学子,别说是四大世家和各方势力没注意到他,就是秦枭,也只派了一个暗卫去保护他。
与派了八个暗卫去保护的八贤郡谈雨竹,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换言之,如今只有楚九辩知道对方智力值百分之两百,但他却始终没办法联系上对方,这可不行。
所以,他打算直接叫秦川去亲自护着陆尧。
最好再想个办法让这位神人睡个觉,他好把人拉进神域。
楚九辩快速想好了一切,面上却只像是在沉思漕运之事般,没叫秦枭瞧出什么来。
“那漕运总督呢?楚九辩又看向秦枭,问,“这种官职,至少也该是正二品。
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位高权重,责任重大。
因此需要一个刚正纯质的大臣,最好是个纯臣,且要有能力。
最好对方身后还有一定的背景势力,能给他与其他人作对的底气,这才能做好监督的责任。
都不用细想,楚九辩脑海中就蹦出来一个人,再合适不过。
秦枭含笑看他:“公子可有心仪的人选?
四目相对,楚九辩便知道他们都想到了一处。
“大人又看中了谁?他笑问。
秦枭道:“御史台本就行使监督之责,那再身兼一个漕运总督也在情理之中。
楚九辩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御史中丞齐执礼,为人刚正不阿,背后又有漠北军主帅江朔野撑着,实在是绝佳的人选。
想起江朔野,楚九辩忽然鬼使神差般问秦枭道:“你觉得江驰风为人如何?
秦枭仔细想了想,说:“本王与他素未谋面,只听说是位悍将,武力与谋略皆属上乘,是天生的将军。
“你不忌惮他吗?
秦枭对上他的视线,也不躲不避,道:“
漠北百姓这八年来都未见兵戈。”
只这一句,就说明他对江朔野,对漠北军都是信任的。
无论漠北军再如何强大,至少眼下,江朔野统领的漠北军,把百姓们护的很好,这就够了。
楚九辩本以为他会说漠北军中有曾经的秦家军部将,所以他相信能把漠北军收服的将军,定是个为国为民的良将之类的。
却不想秦枭在意的点,却是百姓。
又是百姓。
楚九辩注视着秦枭,想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虚伪或者其他情绪,但他却看不出。
他没有从秦枭身上看到“演”的痕迹。
楚九辩有些看不懂了。
在河西郡时,他以为秦枭是真的在意百姓。
可后来他又觉得或许秦枭只是演给他看的,对方身为书中钦定的残暴大反派,于他而言最重要应该是权势地位。
但现在,他又觉得秦枭好似是真的在意百姓,也是真的为国为民......
楚九辩有些混乱,耳鸣声再次响起,刺的他耳膜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有些刺痛。
秦枭见他眼神有些空茫,心跳便漏了一拍。
“楚九辩。”他伸手握住青年左手手腕,微微用了些力。
楚九辩缓缓眨了下眼,瞳孔重新聚焦。
“你——”秦枭刚打算说什么,就被楚九辩打断道:“猜我是哪只耳朵耳鸣?”
秦枭一顿,道:“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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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当即便笑了:“猜得真准,给你个奖励。”
说着他就拿出一颗糖,微微倾身,把那颗葡萄味的糖,用没被抓着的右手送入秦枭口中。
而后,他自己也吃了一颗,也是葡萄味。
这一刻,他们两人唇间的味道便一样了。
秦枭舌尖轻蹭嘴里的糖,目光从青年莹润的唇瓣上扫过,若有似无。
楚九辩察觉到秦枭的指尖,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他垂眼看去,秦枭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青年手腕内侧光洁白皙,因为最近吃得好,身上多少长了一点肉,因而摸着也没有那么硌手,反倒有些柔软。
“你——法力恢复了?”秦枭问。
楚九辩一愣,而后差点没忍住笑。
他随口编的谎,秦枭怎么还记着?
秦枭见他要笑不笑的样子,不由勾唇道:“那其他地方呢?”
“什么?”
秦枭的目光落在青年胸口处。
今
日休沐对方便穿了身纯白的长袍
秦枭还记得最初瞧见对方身着里衣的样子胸前血迹洇染如红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皙肌肤上凌乱的几道疤痕。
楚九辩抬手摸了摸胸口也恍惚记起好似有这么一件事。
他长睫微动望着男人问道:“你要看吗?”
秦枭与他相视许久然后就收回手道:“出去走走?”
这该是单纯的邀约且转一圈正好去养心殿吃晚饭。
“好。”楚九辩答应下来。
两人走出殿门秦枭才又问道:“你方才为何叫我猜你哪只耳朵耳鸣?”
“猜对了会有好事发生。”楚九辩道。
秦枭口中含着浓郁的甜味低声道:“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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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楚九辩又一次将江朔野叫进神域。
对方如今已经熟门熟路且这次并没有自己跳下来而是终于坐上了金凤“快车”。
上次进神域的时候他就瞧见王其琛竟然是坐着金凤来的。
对方虽算不得什么高手但也有轻功功底从高处跳下来也不会受伤。
所以那金凤本就是用来接引信徒的只是他最初就直接跳了下来才错过了这么久。
江朔野从金凤身上跳下来对着大祭司行了礼。
楚九辩淡淡应了一声道:“坐吧。”
江朔野应是行至桌边瞧见自己上次坐过的位置左侧的那把椅子已经变了样。
淡紫色还有摇曳的花枝。
楚九辩早就将他的性格和喜好摸的差不多了待他走到了位置旁就心念一动。
江朔野正准备落座就见自己面前的椅子也发生了变化。
白玉质地上缓缓显出些翠色而后一颗如玉雕般的松树显现在椅背之上苍翠挺拔。
江朔野眼眸微亮抬手轻轻抚摸了下那颗松树温润如玉的触感与座椅融为一体巧夺天工。
真不愧是神物。
他怕耽误大祭司的事便没有多欣赏只两息后便在位置上落座仰头问道:“大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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