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池煜面色又丑又冷，毫不客气凌起一脚，给那避之不及的家伙踹得往前捂着屁股踉跄扑摔。
燕既见好就收，匆匆丢下句“有本事你快马回去这么收拾你亲弟啊”，便扭头就跑，不敢耽搁传话去了。
人走屋凉。
哪怕门板“呲啦”一声紧紧闭合，严严实实挡住了屋外大半趁机汹涌窜入的风雪，不知多了多久，待那忽明忽暗的灯烛忽的骤亮，燎得两张打小信纸化灰漂浮、无迹无踪，池煜盯凝被烫着了却丝毫未回缩的右手两指，就那么抿唇含眸，几不可见僵着、颤着，鬼使神差的从冷甲里的交襟处，摸出了方绣工初显，却透着几分稚嫩的水蓝玉兰素绢。
那帕子微许褪色，可格外干净整洁。
他拇指指腹珍惜蹭摩，眼中不舍流转，像与甚珍宝对视，难能见的浅浅笑了，约莫一盏茶，当屋外雪天蓦然闷雷，燕既那厮懒散调笑的叫唤声不轻不重漫来，池煜眸底一清，重重吸了口气后，蜷手一抬，起身之际，将那方素蓝小绢，分毫未偏的盖在了火芯摇曳的灯盏之上。
当屋门再开，冷风一撩，再也不见。
－
是夜，雪浪渐歇，灯烧寒窗。
三更天穿街而过的铜锣声幽幽长长，可待夹着霜碴的风砰砰哐哐敲撞那投了摇曳灯影的暖窗，这冬夜听着格外冷心的森寒锣声，便叫屋内咕嘟泛盖的泥炉药汤，一点一点挤兑得扬长远去、销声匿迹。
炉火着实暖人。
夜里烛灯一暗，阁屋外头守着方小小药庐的钱小满蜷身缩于一低低矮矮的小木凳上，手肘支腿，掌心托脸，即便不晓得何时昏昏欲睡的点起了脑袋，那另手轻捏的蒲扇，还一点一晃微微动着，时不时拨弄得蒸腾水雾徐徐斜斜。
药香淡淡人熟睡。
这等子静，里屋忽传两声隐忍闷咳，虽说刻意压得极低，但到底突兀磨耳，近乎稍有窸窣，钱小满那越发凑近药庐的腕蓦便止了，她置了蒲扇攥裙起身，眼是朝着有木隔门一遮之里瞥瞅，人却两三步先去了拔步床处，单膝跪在床边用碎布条将窗棂缝隙塞得密不透风，再低头抿笑，替团进棉被里呼吸轻浅的姚奕拽好被角后，这才蹑手蹑脚抬起指尖，慢慢的、轻轻的将隔门推开条可容一只眼悄瞄的小缝——
厢房不小，只燃了盏似乎随时可灭的青荧纱灯。
许还是钱小满方才出屋前顺手搁于贴靠门旁的半人高木架，这会儿灯圈朦胧一摇，不多不少，刚好将那只圆亮澄净的眼，映入姚叙如潭般波澜不起的眸底。
“少城主？”
少女气音微弱的轻唤。
“嗯。”
姚叙涩哑嗓尖闷了道自个儿也不清楚小丫头能否听见的调，自他醒后，那位每日都会来为他一诊的侯府二姑娘便不许他再躺着了，说甚寒气倒流反到会加重如今这双毫无知觉的腿被挑筋、被杖断之伤。
他自己是无所谓了，从承了三人刑罚之时便已思量好了，如能侥幸留得一命、这辈子大抵要做个苟且偷生的废人，到是他家那小丫头颇为听话，一番皱眉深思，忧心重视的不得了，这一半日姚叙都如此靠着两床叠摞的软枕这般卧坐，难能大动作转一转，否则便会收获蹲坐他床边一大一小两双委屈幽怨、巴巴凝望的眼神，用膳、睡觉无有除外。
门扇哗然一动。
钱小满背身合住透风的缝隙，一手掌灯，另手护着摇晃落油的烛火，碎步迈前，轻将冰手的盏托搁置床头，随后又那么并腿蹲下，睁圆一双清亮的眼，仰头笑瞧姚叙：
“您可是饿了？苏姑娘睡前，送了盘果子过来，我、我去给您温一温？”
记忆中，尚在锦城时，一日难得见上这遇人便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几面，入府无半年，母亲身边的徐嬷嬷夸她吃食做的好，深得小奕欢喜，她便被母亲调去了指月阁小茶室做了个奉茶女使，姚奕去的多了，见她也便多了，只是无有一次，见这惯会将自个儿养得很好的小姑娘，像今日眼前此般轻盈纤瘦。
就着他话，姚奕摇了摇头，他垂眸瞧她了好半晌，心下一温一酸，欲抬指碰碰钱小满耳鬓松乱的几缕发，但又似是僵麻了般蜷手一颤，那眼敛掉一晃而过的心疼和温情，久久牵唇，只落了风吹便散的两字：
“谢谢。”
“嗯？”
钱小满眼里生疑，没多想，若有所思扯了个憨笑，理所应当回道：
“应该的呀。”
他是她主，曾予她有救命之恩，对钱小满而言，那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傻。”
姚叙哂然，弯了弯指节敲她光洁的额，低声温柔：
“若，无所回报，才没有什么是生来应该的。”
钱小满皱脸吃疼，一臂抱膝，两指揉散额心疼意，嘟囔道：
“不懂，我娘只同我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圣贤书太过深奥，我难参悟，少城主也别与我说这些，着实叫人糊涂。”
姚叙没答这话，只双眼微垂，俊容染上的那点笑，多少又凉又淡，恍难消融：
“可我记着，我母亲，早将身契还了你们。”
“您这话说的。”
钱小满眉眼一挑，话里有了气，也大了胆子伸指戳点姚叙小臂，声尾一提道：
“与身契何干？我，就算不是你家丫鬟了，还能当真狼心狗肺的看着城主、夫人同您被污名加身、欺负至此而无有所触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愿意这么做便做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若非、若非夜里灯弱，温书伤眼，您合该抱着您那些个全是大道理的圣贤书同周公他老人家一谈去。”
话倏一顿，屋里骤静。
钱小满记挂着炉火之上烹煮的药，转身便走，只喃喃留了句：
“二姑娘说了，那药待您夜里醒了就得喝，少城主再等会儿罢，我去看着点火候。”
“不才刚熬下，尚得一会儿呢。”
姚叙温笑沉声，伸手一够便捏住了钱小满的腕，将人半哄半拽的牵回，自觉触了她的不情愿，苍白面上那笑多了点，眸里添了几丝光，拍了拍床边，竟有心逗趣，声轻似水道：
“怎说，周公他老人家，哪儿是我想见便可一见的，现我睡不着，小满当是可怜我罢，你躺下歇歇，同我说会话。”
一闻他话，钱小满眼一瞪，人呆呆端站，忙挣脱他手，吱吱呜呜急道：
“您莫逗我了，我怎敢啊！”
姚叙不疾不徐，追着她话：
“可你前几夜，便是在我身边躺着不是？”
“那是、那是——”
钱小满抓磨袖口，眼神乱飘，歪头正色解释道：
“你病重昏着呢，二姑娘怕您夜里喘不过气，叫我挨着您睡，好听鼻息！”
姚叙偏头笑了，垂下那手也未闲，重新朝上一勾，拉她坐至床边，随口低低一语：
“你到心大，醒了便不管了，就不怕万一今夜我——唔？”
剩下那几个字，尽数被一染了微微药气与糖糕甜香的手心堵了个完全。
钱小满真是怕了，眉心不松，又气又恼，她直身斜坐，掌心捂了他口鼻稍稍压劲儿，连连不服气的辩驳：
“您不污蔑人吗，我何时有说要撒手不管了？话是不能乱说的少城主，尤其是不吉利的，您可是有福之人，得祖宗神仙庇佑，城主和夫人虽眼下远在岭南，处处艰难，但我一直相信好人有好报，他们定然都会好好的，就算、此番难得什么贵人相助，也一定，一定能撑到我们想法子翻案！”
姚叙眼底一烫，长睫垂敛，遂抬手包住了钱小满的，紧紧叩握沉默几许，再启唇时，与她目光认真交融，意有所指问：
“贵人与否，如今，无非只在你我愿不愿意赌命一求了，我，所言可对？”
钱小满一愣，秀容忧愁，细声细气道：
“您都，您都晓得了？”
姚叙沉息点头，声无情绪，只将满腹言语尽数诉与她听：
“父亲曾有幸得咸王殿下青睐，一半年前，小世子三岁生辰，他领我同去霞城咸王府宴贺，我远见过小世子一面，所以，那日我一清醒，瞧之眼熟，又听你那般唤十殿下与他，便心已明了。毕竟，故二姑娘何等身份，天家权贵予她而言，常伴左右，才不叫人觉着稀奇。可，小满，姚家贪污受贿之案扑朔迷离，事涉庙堂，里头的云波诡谲已非你我凭一‘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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