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就妙在了此处。”
故榆眉眼见柔，莞尔浅笑，不卖关子道：
“这‘牵丝偶’听着厉害不已，若于南州以南、南钊境内，它也确能应了巫族十大戾蛊之名，因得百年前，南钊非如今这般尊一君主，成百大小族群擦蹭不断，一如炼蛊似的，明争暗斗的，杀出了现那背后有当时最先驭蛊制人从而以狠毒逼笼人心之巫族为靠山的南钊赫连王室，仗着那会子天家先祖才从前朝荒.淫.暴政的穆炀帝手中夺权不久，理所当然以为自个儿于南钊境内用蛊战无不败，攻下邻国这块地大物博的肥肉也只是出手之事。”
“起初确是防不胜防，毕竟蛊虫那玩意儿神出鬼没，耍得就是趁人不备、要人性命，尤太祖治国休养生息无有两年，兵力粮草亏空得紧，曦州又被破开了口子，一连失了几员大将，南边闹荒的闹荒，北上逃命的逃命，天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可谁知——”
故榆稍顿，小啜了半口茶，笑意更甚：
“正值七月，忽来一场天寒地冻的大雪，封了几百年从未见过雪的绵州泷河以南，这先遣去各州各城被种于人身内的‘牵丝偶’，便那么见不得冷，生生被两月之久未有一晴明日头的暑末大寒天冻死了，听我师傅说，那时，我们药王谷开谷老祖师受池家太祖亲笔血书逢疾而出，领着诸多药王谷弟子赴往南州以南祛蛊出境，见着这景儿都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不过还是制了这‘牵丝偶’的解药，授于南三州了些易上手的防蛊之术才再归隐。”
“所以，二姑娘之意，是小奕体内那蛊，也叫上京这雪冻死了？！”
此番，钱小满再也坐不住了，她摩挲温热盏壁的指节捏紧一攥，清秀面容之上喜忧参半，禁不住扬高了些尾调。
故榆神色未变，只摇了摇头道：
“并非，尧山医仙卜恕可前辈的《南游传》里有记，百余年来，炼驯它的巫族人曾借南钊境内一山渊之中的万年冰魄潭养出了一小匹不至于见寒便死的，可这蛊的根儿里畏冷难改，遇了大雪天，不死便睡。我刚诊了小奕那脉，确如卜老所见，本该在你们入城两三天便要破卵而出的蛊，无了动弹的迹象，我施针尚可压制些时日，钱娘子也不必太过忧心，明日我传书一封寄往卜前辈处，若他那儿能寻着南边山潭才长的出来的崖冰草熬成的凝霜露，祛蛊便不再难。”
“只——”
苏阑珊眉心半蹙，许经了几月前自个儿家中差些灭了顶的变故，她那本就玲珑巧思之心再逢事儿便重虑，也非一日两日了：
“我有些疑......”
适才轻轻一语，故榆同钱小满都看了过来，见之，苏阑珊话未久停，接着便言：
“钱娘子莫怪我多嘴，我是思量，娘子与夫郎不过锦城良善百姓，若，姚公子当真乃天妒英华所致，那小奕只是个孩子啊，入山贪玩一时，遇到冬熊便罢了，怎还遭了南钊巫族人毒手？容我一猜，可是娘子家中曾与谁无意间结了怨，要么便是，巫族之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至此，真就连孩童也不放过了。”
故榆点头，眸微微沉了几分：
“三年前南钊进犯，七殿下临危受命，那战挫了他们根本，南离王不傻，受降虽不好听，到底也能休养生息，同年岁末，南钊使臣入我上京面圣进贡，陛下允了他们日后往来通商依旧如故，且金尊玉口特意点明了入大瑞境内的南钊人不可驭蛊伤人。如是寻常恩怨，谁豪掷千金雇一巫族蛊人只为伤一个幼子，怕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家伙坐卧不住，蠢蠢欲试，牵一发而想动全身了。”
思及至此，半刻功夫。
悠风蒲扇一停，钱小满掌背支着脑袋，双眼无神瞥望拔步床腿，听到耳边泥炉壶盖被热气冲地“腾腾咚咚”翻响，她心底瘆得发冷，不由得伸手去够明火之上烧得正滚的小炉握柄，倏被烫意一灼，急忙收指，蜷卷鼻下吹气轻搓，未等自个儿丧眉搭眼的从脑袋里琢磨清这些年来常常出入城主府、与姚家人交好的几个大官小官的模样，忽，隔屋内，小孩嘻嘻呵呵的笑闹衬着咕嘟泛涌进空气里清甜的桂花梨茶香气，音尾戛然而收——
“咦？”
跪趴床底伸手去够竹编蹴球的池铭另手还拉着端端而站又一动不动的姚奕，他指尖一下一下往里拨弄了几次，除了银铃“叮铃”作响，好像还听到了声微乎其微的旁的。
小球颇滑，忒不听话。
直到池铭面色不悦地横起眉头，咬牙切齿朝床底再挤了点小身子，蓦一探，半个掌心牢牢叩住球时，紧抓姚奕那手没收住劲儿，将傻傻干占着的小孩拽得前扑半步。
就这一瞬，池铭双膝着地臂弯夹球而出，他嘴角压不住笑的拱了拱鼻子，冲身后无奈瞥瞅的池墨眯眼哼哼，未几他喜笑颜开的再看去姚奕，刚捧球递去，却只见这小孩更先抬手，自顾自地伸指往前一点，眸呆滞，唇微动，声喃喃：
“阿兄，醒了。”
－
冬宜密雪，亭霜没松。
飞花漫天，长街唯静。
亲仁坊，崔府。
一色回廊寂寂长长，这等探手哆嗦的大寒天，府里前后下人行色匆匆、人影淡淡，来去几时不过几个眨眼，那院子零零散散几行不知挪往何处的长短浅痕，便又叫片片素白一浮一沉，积了再积，几番往复，悄藏得无影无踪。
廊檐一串添了火芯的竹纸小灯被风刮的明暗错落、窸窣摇摆，一身着粉藕袄裙的婢女双手托盘，含胸低头，小步快走拐过雪掩朱色的廊道，当身子越过小院独枝凌风婀娜的红梅时，她怀中托盘之上那浅青葵口小盏沿边慢袅而出的薄雾不再微斜，一移脚，便入了四周烛灯与火盆衬得暖人明眼的院堂。
丫鬟面容清秀，直去了左手边上位，弯腰奉过茶点，听得盘盏瓷底与红木小桌“咯噔”相触，她这才眉眼带笑，规矩抱稳木托案，对着已然叩盏抿茶的中年男人欠身行礼道：
“劳廖大人久等，实是因得我家大人前个夜来病疾、高热不退，请了多少大夫也瞧不出个所以然，遂，夫人无了法子，今晨一早便冒雪上山请佛烧香去了，留下大公子于退思斋半步不敢离的亲自侍疾，这府上一时无个能主事儿的，只得委屈廖大人受寒，先吃盏茶暖暖身。”
“咳。”
廖骏低眉未言，轻气半呼，吹得清透泛雾的茶面浮皱，末了不紧不慢小啜一口，余光敛到那小丫鬟眼睛飘转，也不离开，他指腹搭在温手的茶盖上点了点，翻抬半点情绪不显不露的眼从下而上冷瞥冷凝时，倏来一道鼻音含哑的低沉声，似嗔非责，却叫廖骏又扶起茶盏抿品，再捏杯垂手之际，那张稳重温雅掩了精明圆滑的面上，增了几分谁知是否真心实意的笑。
“多嘴。”
崔泱迎冷快至，厚实大氅与松散冠发皆沐了星星点点的雪，他一边跨槛而入，一边左右拂掉身上雪絮，与那见着主人家身至后，连忙收笑低眸，欠礼退下的小丫鬟错身之际，不轻不重皱眉斥了如此二字。
待耳边堂外脚步声越发远了，崔泱恍地换了副谦雅翩翩的模样，拱手一拜，歉意染眉：
“下人传话迟了，叫您如此好等，小侄这般失礼，还望廖叔莫怪。”
“哈哈，贤侄哪里话，这天冷了，下头侍婢脚慢疲懒乃常有之事儿，我这不请自来才是叨扰。”
廖骏搁了茶盏，摆手一笑置之，无有多久，只等崔泱整衣坐下，他似有若无叹了半口气，神色添虑，话中藏忧：
“贤兄可好些了？两三日朝见他都未至，也是幸得定国公韩大人一言，我才晓了贤兄已抱病数日，反正朝归顺路，便来探望一番。”
“唉。”
崔泱捏了捏酸乏的鼻根，继而苦笑道：
“廖叔恐是不知，家父平日身子骨看着硬朗，实则多年累劳，内里亏空的紧，此番病来如山倒，太医院几个大人来之一诊，皆道是许染了伤寒，这病传人，高热难退，家父正怕惊扰了谁，病中也无了心神见人，遂才亲书一封，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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