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带她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一声。不刺耳,是老房子该有的声音。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脚落上去没声。墙上每隔几步挂一幅油画,画的都是花园,角度略有不同,像从不同窗户望出去的样子。林晚棠边走边看,看到第四幅,脚步顿了顿。
画里的花园和门口那片不太一样。没有白玫瑰,凉亭是木头的,不是白色的。她想凑近看两眼,沈知微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她没好意思停,跟了上去。
“到了。”沈知微停在最后一扇门前,伸手推开。
门朝南。
阳光从窗口斜切进来,铺满小半间屋子。林晚棠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像是照着她心里的样子长出来的。靠窗一张原木书桌,桌上摆着盏黄铜台灯,灯杆上绕了一圈干花。她三年前在小红书存过同款装修图,在收藏夹里躺了很久,后来换手机,弄丢了。书桌旁边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的,现在还空着。
墙角立着台留声机,黑胶的,喇叭是黄铜色。她大学时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想买,最后还是没舍得,买了个一百多块的蓝牙音箱凑数。窗帘是米白棉麻,被风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窗外安静的绿。
她走进去,手指拂过书桌边缘。木头是温的,被太阳晒透了的那种温度。
“喜欢吗?”沈知微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林晚棠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回头看她:“这……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沈知微笑了笑,没直接答:“这里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她把一杯热水放在书桌上,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先喝点热水,暖暖。衣服在衣柜里,看看合不合身。湿的换下来,我拿去晾。”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沈知微已经带上门出去了。连脚步声都没有。那句话堵在她喉咙里,没出来。
林晚棠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阳光从窗口斜切进来,亮得过分均匀,像手术室里铺开的无菌巾。她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上周发烧在医院挂了三天水,输液管里的药液也是这么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大多是浅色系针织衫和棉布裙子,尺码刚刚好,像照着她的身材做的。她随手拎出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摸了摸料子,软得像云。她愣了两秒,又笑自己多疑,大概是沈知微和她身材差不多,巧合。
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下青黑一片。好在衣服合身,衬得人温温柔柔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几天太累了,累到连照镜子的力气都没有。今天在公司洗手间抬头,她吓了一跳,那个人是谁啊,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她把换下来的西装和衬衫搭在门口的椅子上。沈知微说会来拿,她就没管了。
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没有巷子,也没有高架,只有一片安静的花园。很大,铺着修剪齐整的草坪,中间一条碎石小径,通向远处一座白色凉亭。花园边上种着一排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光。天空是浅灰的,云压得很低,贴在屋顶上,像一块洗旧的棉絮。
没有雨。
她明明是淋着雨进来的。从进门到上楼,撑死十分钟。雨怎么说停就停了?
她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还有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桂花香。比巷子里那股浓香真实。她深吸一口。胸口堵了很久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点。
她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阿宁。不是说“我没事”,就是单纯想发张好看的,让她别担心。解锁,相册最上面那张,是她刚才在门口拍的铁门。进门前下意识按了下快门,想发给阿宁问问“这地方你见过吗”,后来忘了发。
她点开那张照片。
屏幕一片白。
不是黑屏,是纯白的,像一张洗坏了的底片。退出去,再点进来,还是一样。缩略图好好的,是铁门的样子,点开就是空的。她不信邪,删了重拍,走到窗边对着花园按了一下,新拍的那张是好的,花园、白玫瑰、凉亭,清清楚楚。
她回头对着留声机拍了一张。
白的。
对着黄铜台灯。还是白的。
她举起手机对准自己。屏幕里只有一片光,连脸的轮廓都没有。她放下手机,指尖有点凉。只有窗外的花园能拍下来。这房子里的东西,都留不下影。
她翻回那张铁门的照片。缩略图还在,点开还是白。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大概是刚才淋了雨,进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照片。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倒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和拖鞋上的皂角味有点像,但更暖。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脑子很乱。小周身上那件驼色开衫在眼前晃,领导那句“状态不好”贴着耳朵转。阿宁的语音条她没点开,这会儿倒有点后悔了。外婆的脸也跟着冒出来,外婆蹲下来,把她的脚揣进怀里焐着,手很糙,有肥皂味。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说“妈我明天回去”。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去拿手机。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背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外婆家的下午,她放学回来,趴在外婆的藤椅上写作业,外婆坐在旁边择菜,阳光从院子里漫进来,落在背上,也是这个温度。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门口有动静。很轻,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像只是风。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大概是沈知微来拿衣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沉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阳光还在。
她睁着眼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不是出租屋,不是公司,是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的房子。她连这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就这么稀里糊涂住下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还是亮的,花园里的白玫瑰在风里轻轻晃。她睡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一下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饿得发慌,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
她抬头看窗外的太阳。角度和睡前一样。连地上那棵树的影子都没挪位置,像被钉在天上,专门为她亮着。她揉了揉眼睛。
手机呢。她摸过手机,想看时间。
黑屏。按什么都没反应。
没电了?不可能,出门的时候还有百分之八十多。她按了半天电源键,屏幕死一样黑。她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自己好笑,不就是个手机吗,慌什么。大概是淋了雨,主板烧了。回头找地方修修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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