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十九岁这年冬天,滁州城西粮铺门口立了块碑。
碑是青石的,三尺来高,不大,上面刻了六个字:平价粮铺裴姑娘。刻工不算精细,笔画有些歪斜,是城西石匠老周亲手凿的,没收钱。
裴知微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腊月的冷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晃了几下。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口往里拢了拢。
赵大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炊饼,等她看完。
碑脚下压着几根线香,烧了一半,灰烬被风吹散。旁边摆了一碗冷掉的粥,结了薄冰。裴知微看了一眼,认出是城西张婶家的碗——那年粮荒,张婶家三个孩子全靠平价粮撑过来的。
“走吧。”裴知微转身往铺子里走。
赵大年跟上来,把炊饼递给她。她接了,掰了一半还给赵大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粮铺前堂,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棵枣树,一张矮桌,两把条凳。桌上摊着几本账册,砚台里的墨结了薄壳。裴知微坐下来,用指腹把墨壳碾开,蘸了笔,开始翻账。
赵大年在灶房里热了一锅水,把炊饼搁在锅沿上烘着。他搬了条凳坐在门口,一边啃饼一边看着前堂的方向。
裴知微翻到仓务月报那页,停了笔。她把算盘从桌角拉过来,拨了几档。缺角的算盘珠子发涩,第三档有一颗珠子推上去会自己滑下来。她用拇指抵住那颗珠子,继续打。
账面上的数字她烂熟于心。滁州粮仓现存粮四千六百石,较上月减一百二十石,其中鼠耗折损三十石,出粮损耗十八石,余七十二石为正常周转。鼠耗从三年前的三成降到了半成,账实相符率九成五。这些数字她不用看算盘也背得出,但她还是每天对一遍。
林嫂从前堂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子账页,走到矮桌前放下。
“今日城西铺子出粮八十二石,城东六十七石,城北五十一石。三家合计两百石。”林嫂把账页摊开,指了指最后一行,“城北那个伙计又把出粮数写串了行,我给改过来,旁边注了。”
裴知微扫了一眼,点头。
“林嫂,明日开始三家铺子的出粮数单独造册,不要混在一张总账上。每家一本,月底汇总。”
林嫂应了一声,又问:“城北铺子那个伙计要不要换?他这个月写错了三回。”
“不用换。你教他的时候让他念出声再落笔,念一遍写一遍,错率会降下来。”
林嫂点头去了。
裴知微继续翻账。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了手——那页夹着一张薄纸,是她从父亲残账里拓下来的。纸上是父亲裴远山的字迹,写的是三州盐价差。她把这张纸抽出来,对着冬日的天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赵大年端了碗热水过来搁在桌角。
“你今天话少。”赵大年说。
裴知微没接话。她把账册合上,拿热水暖了暖手。
“赵叔,那块碑是谁张罗的?”
“城西几家铺面的掌柜凑的钱,石匠老周凿的。本来想立大一点,我说你不喜欢张扬,就凿了个小的。”
裴知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端着碗热水,目光落在枣树上。枣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灰白的天底下岔开,像一张没有标注的舆图。
“碑上不该刻我的名字。”她说。
赵大年蹲下来往灶里添了根柴。“老百姓认你。你管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心里有杆秤。”
裴知微没再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的秋天。十六岁,被裴德厚软禁了半个月,每天一碗冷饭一碗凉水。裴德厚的婆娘在门外算她能卖多少银子,声音隔着板墙听得一清二楚。那时候她手里只有半本残账、一本《管子》、一把缺角的算盘。
她没有哭过。
后来她跳了青江,在芦苇荡里冻了一夜,第二天混上运粮船帮厨换搭船。到了滁州身无分文,在码头给人算了一天账换了两个馒头。她蹲在粮市外头啃馒头的时候,看见三家粮铺的价牌——粮价高得离谱,三家价格一模一样,差不到一文钱。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三家串通了。
不是猜的,是算出来的。三家粮铺的进货量、出货量、库存周转天数,她蹲在粮市外面看了三天就摸清了。父亲残账里的记账法能倒推出库存——进货减去出货再减损耗,剩下的就是库存。三家合计囤粮超过滁州半年用量。
粮商在等冬荒抬价。
她把核算结果写在纸上,攥在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那时候她谁也不信。
直到赵大年。
赵大年是城西赵记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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