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蒂斯,下层,维也纳宴会厅。
浓重的红丝绒地毯铺陈开去,海浪似的层层叠叠。
枝形吊灯低低地悬在白麻桌布上,银器反射着暖黄色灯光,和矮烛台交相辉映,一派奢华的明亮。
沿着吊顶极细的吊绳往上望去,宴会厅圆弧穹顶上的油画正描绘着创世纪的肃穆。
如今末世后联盟重建——怎么不是一种科技的创世纪呢?
悠扬的管弦乐流淌在金色宴会厅中,小型弦乐乐队在虚掩的洁白纱帘后演奏着《G弦上的咏叹调》。
单G弦的旋律在克制中缓缓流动,庄重的韵调如同夕阳余晖,挥洒满地。
“我说,用巴赫的曲子,是不是有点太老成了?”一身精美树纹黑灰色西服的龙舌兰,冲着旁边一位红发军官问。
瀑布般的酒红色长发被藏在一顶崭新的黑色船型军帽下,椭圆底的军帽无檐,倒扣成小船状。
左侧钉着四颗金色五角星,右侧则是远征队的图徽,表明了这是一位远征队的四星长官。
如今联盟,四星长官寥寥无几,秦岱正是其中之一。
在弦乐乐队面前驻足的远征队队长秦岱,一身红黑相间的军式礼服,半肩披风挂着金穗,微微晃动。
闻言一双同样猩红的杏眸瞥向难得穿着正常的龙舌兰。
“您觉得我懂交响乐吗?”秦岱问。
“好吧,您应该不懂。”龙舌兰讪讪地擦了擦鼻尖,“你这头发是不是又长了?”
工作时间,秦岱都会把长发收拢藏进军帽中,露出来的部分仅有侧面一丝不苟的发缝。
大部分见过秦岱的只知他是红发,却从未见过他的头发究竟有多长。
秦岱头也没回,直直注视着小提琴手,小提琴手有一瞬间感觉到了顶天的杀气,差点把琴都扔出去。
“您管太多了。”
龙舌兰讨了个没趣。来婚宴的人不少,但是秦岱方圆十米内,连个鬼都没有。
“你就别盯着乐队了,他们不是敌人,已经快要被你吓死了,放过他们吧。”
龙舌兰从路过的侍从手里夺了一杯深色液体,往嘴里一送,发现是莓果果汁,有些疑惑地摇了摇。
这句话秦岱倒是听进去了,于是转身,打量龙舌兰。
似是夸奖,又似是揶揄,“您倒是不怕死呢。”
龙舌兰精心造型的头发上还落着闪粉,瞥了一眼秦岱,“我怕死啊,但秦长官看起来不太想砍我。”
秦岱抬步就走,龙舌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过于阴沉的气息几乎驱散了所到之处的热闹。
比他军衔低的,不敢和他说话,比他军衔高的,不想和他说话。
大概只有龙舌兰觉得他很有意思,“你那小男朋友安夏呢?”
秦岱的脚步一顿,视线飘向宴会厅左侧硕大雕花落地窗上,宴会厅外是茂盛的花园回廊。
“他说,平时在五岛很少见到大花园,出去逛了,叫我在这里等他。”
龙舌兰被他过于温柔的语调一噎,差点把莓果果汁喷出来,“你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
“有什么不放心的?”
龙舌兰想了想,确实,就秦岱这个谁惹砍谁的脾气,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秦岱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他身边的座位是伊扎和安夏,伊扎还没来。
他一入座,围拢在长桌后三五个聊得眉飞色舞的联盟高层们默默往后退了三步,装作事忙似的散开去,又在远离秦岱的角落里继续开聊。
龙舌兰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们散开又围拢,活像遇到了什么瘟疫。
“人缘可真差。”龙舌兰靠在桌旁,不禁摇头。
秦岱一点都不意外,淡淡地把红发散出椅背:“不重要。”
龙舌兰盯着写了“安夏”的金属桌卡瞅了半晌。
提起秦岱的小男朋友,那八卦在联盟传的漫天乱飞,龙舌兰至少听见过百来个版本。
秦岱年纪尚轻,和伊莱亚斯相仿,在权力更迭的那些年,还是个少年人。
在地面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战役中歃血归来,秦岱一战成名,但创伤却永远留在他猩红的眼底。
性格不佳、寡言少语、待人冷漠,是大部分人对秦岱的初印象。
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行事风格让他饱受争议,迟迟无法得到当时军界的认可,后来被破格提拔,是牧烽火力克众意。
因为他够分量当这个远征队的队长,而他的小男朋据说是在战场上救下来的人质。
后来的发展就变成了各类小道消息钟爱的部分了,比如什么心理病态军官爱上人质,手段高明清纯小白花登堂入室……
牧烽火没少找人处理这些风言风语。
无论以前秦岱是不是牧烽火的人,现在也只能是最高长官的嫡系了,再加上伊扎,远征队和纠察队,联盟的军部和警部都被牧烽火牢牢握在手心。
即便联盟委员会再对他有意见,也要掂量掂量军警两部的实力。
尤其是秦岱,平日里看着像冰山,实则是一座海底喷泉,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不过好在有安夏,在秦岱爆炸前,安夏一巴掌就能给他按熄灭了。
龙舌兰余光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眉峰一挑,忙喊住来人:“米妮,这里这里!”
一头脏辫挽起的建设部副部长米妮惊讶地转过头来,她穿了一身紧身裁剪的黑色礼裙,佩戴一条宝石项链,显得光彩照人。
“菲尔特雷先生?咦,秦长官,您也在,晚上好。”
米妮很少这么近距离见到秦岱,对着他的红色长发愣了片刻。
秦岱照旧沉默,神色平静,却没抬头看米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在啊,再没人和他说话,真怕他是来给牧烽火的婚宴砸场子的。”龙舌兰拽着米妮小声嘀咕。
米妮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您别说笑了,秦长官哪是会砸场子的人呀。”
龙舌兰吊儿郎当地半坐在长桌上,随手把树纹西服的扣松开,把高脚杯往米妮眼前一晃。
“天哪,米妮,高脚杯里装的竟然是莓果汁,谁家好人让宾客喝果汁啊!”
米妮笑盈盈地替他把高脚杯放回侍从的托盘上,“联盟早就没有酒宴了,工作时间又不允许喝酒,很多人都戒酒啦。况且您在迷岛开酒吧,肯定也见过不喝酒的客人吧。”
龙舌兰溜圆的眼睛一瞪,终于发现了蹊跷之处:“我说呢!我知道了,是伊莱亚斯不喝酒啊!”
米妮歪了歪头:“咦,他不喝酒?”
龙舌兰猛点头:“以前喝,现在滴酒不沾,说不喜欢,可能是以前喝怕了。”
秦岱的视线依旧钉在落地窗上,凝视着漆黑的花园。
零星亮起的庭院灯提供了小范围的视野,他时不时见到一个金发的脑袋出现又消失,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惯来沉默又沉默的远征队队长罕见地插入了聊天:“安夏也不喝酒。”
安夏?米妮用疑惑的眼光询问龙舌兰,安夏是谁?她可不敢和秦岱提问。
龙舌兰看见什么乐子似的,捧腹大笑:“小朋友,都和伊莱亚斯坐一桌!”
聊了几句,龙舌兰又抓到一个熟人,科学研究所能源部的科学家——周墨语。
虽然周墨语和米妮、龙舌兰都很熟,但碍于秦岱的极致阴沉气息,能源学专家硬着头皮待了十分钟,头顶冒汗,扒着路过的朴秉旭就跑了。
亚特兰蒂斯标准时20时,婚宴的两位主角终于重磅登场。
和那些人类的婚礼不同,伊莱亚斯的父母皆已逝世,姐姐贝缇丽彩在官方公告中已宣布死亡。
牧烽火则出生于保育舱,五位基因改造人勉强算是他的兄弟姐妹,现在只剩下了龙舌兰一人。
没人能把他们的手交到对方手中,年轻时是伊莱亚斯牵着他的手走入亚特兰蒂斯的战斗室,而现在是牧烽火牵着伊莱亚斯重回亚特兰蒂斯。
在不长不短的五年中,谁都不知道他们的感情是淡去、变质,还是由爱转为了憎恨。
那扇浮华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没有婚礼司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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