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后半夜,青溪村骤然起了狂风。
起初只是街巷里风声呜呜咽咽的几声,不多时风势骤然转猛,裹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村中老树的枝桠被吹得乱颤不止。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紧接着雷声轰隆隆碾过整座村落,家家户户的木窗门板都跟着簌簌震动。
云知悦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浑身绷得紧紧的。
她怕打雷,从小就怕。
可眼下借住的村居低矮老旧,屋面瓦片经年久失修,多处已然松动。
她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看见阿婆蜷在被褥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咳嗽一声重过一声。
雨水从房顶破损的瓦缝不断渗漏,一滴一滴滴落在阿婆枕边,洇湿了一大片。
她伸手探向阿婆的额头,发现她又发热了。
她起身,端来温水扶着阿婆饮下几口,又取来干爽衣物垫在她脑后。
屋顶正中被大风掀掉数片瓦片,裂开一道不小的豁口,雨水顺着缺口哗哗倾泻而下,落在她刚铺好的干衣上,转瞬又浸出一片湿痕。
她抬头望着屋顶的破口,满心焦灼。
这处房屋是她和阿婆唯一的容身之所,外头风雨滔天,阿婆高烧体虚,若屋舍持续漏雨受潮,老人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
可院外狂风肆虐,寻常人根本难以站稳身形。
她踌躇片刻,咬了咬牙,起身翻找出屋里留存的旧油布、麻绳与针线,攥好物件,拉开房门,一头钻进漫天风雨之中。
风势比她想象中更为猛烈,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冰冷刺骨,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缩着脖子,踩着湿滑泥泞的地面绕至屋后,搬来一架矮木梯,小心翼翼爬到屋顶边缘。
眼前的豁口比屋内所见更甚,此处又恰好是整条巷道的风口,狂风顺着长巷直冲而来,尽数灌进屋顶破口。
家中临时找不到砖瓦,她只能先用油布临时遮盖缺口应急。
她半蹲在低矮的屋顶上,展开油布盖住破洞,再以麻绳配合针线,将油布边角牢牢固定在房檐木架之上。
奈何风口风力太过凶猛,每缝一针,狂风就将她刚拉紧的油布吹得高高鼓胀翻卷,针脚屡屡松脱。
她费尽全力,才勉强固定住一小段边角。
双手被冷水泡得僵硬发麻,捏不住纤细的钢针,针尖骤然打滑,扎进指腹,疼得她倒抽冷气。
风雨愈发猛烈,她不敢停歇,将手上的血液在湿透的衣衫上蹭了蹭,低头继续加固。
雷声在头顶接连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整片村落。
云知悦每听见一声雷鸣,肩头就控制不住地一颤,双手虽瑟瑟发抖,动作却不敢慢一点。
她怕黑,怕打雷,可她更忧心阿婆的身体。
雨幕遮蔽大半视线,她早已浑身湿透。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袭来,她擦了擦眼睛,依旧咬牙坚持,一针一线加固着油布。
过了一会,她忽然察觉异样。方才顺着巷道直冲屋顶的凛冽狂风,骤然弱了大半。
她抬手拭去满脸雨水,茫然四顾。
院外树木依旧被吹得东倒西歪,雨势未有半分消减,唯独正对屋顶破口的劲风,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拦断了势头。
她只当是风向临时偏移,未曾深想,低头继续固定油布。
风雨交加的巷道之中,冀怀凌按剑立于风口,抬眼凝望着屋顶。纤弱少女俯身修补瓦檐,单薄身影在狂风中岌岌可危。
方才他率亲兵夜巡村落,途经这片院落,一眼便望见危立屋顶的瘦小身形。
此巷乃是天然风口,凛冽寒风尽数向内灌入,少女蹲踞檐边,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他眸光沉沉,未曾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风口处,以身躯为她挡风。
许久之后,云知悦终于将油布牢牢固定妥当,严严实实地遮住屋顶所有漏雨的缺口。
她伸手反复按压确认,再无风雨渗入,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扶着木梯缓缓爬下屋顶。
她脱力般靠在院中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拭去脸上残留的雨水。
她四下张望,隐约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转瞬掠过,并未多想,连忙拖着冻僵的双腿折返屋内。
她刚踏入房间,又不禁愣住。
屋内靠墙的木案上,凭空多了一样物件。
是一件狐裘披风。
质地华贵,毛色纯白如雪,领口缀着精致暗扣,一眼便知是寻常百姓触碰不到的贵重之物。
整个青溪村,唯有入驻宅院行辕的冀怀凌与冀长生,才配有这般珍稀华贵的衣物。
这披风为何会在此处?她疑惑地探出门外,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她满心费解,压下纷乱心绪,转身前去照看阿婆。
屋顶已然不再漏雨,可阿婆身下的被褥早已被雨水浸透。她小心翼翼将阿婆挪至屋内最干燥的地方安顿妥当,自己则蜷缩在一旁勉强休憩。
次日清晨醒来,云知悦睁眼便看见那件端正悬挂的狐裘披风。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雪白皮毛之上,漾开一层淡淡柔光,愈显华贵非凡。
她坐起身,怔怔凝望着披风,满心茫然。
这般稀世金贵之物,怎会出现在她简陋的小屋中?
莫非她昨夜上屋顶修补时,曾有人来过?
她踌躇片刻,轻声询问阿婆,阿婆昏沉未醒,只说未曾见人到访。
可这披风究竟是谁留下的?
她草草洗漱完毕,便匆匆赶往后厨。先提着木桶到井边,一趟趟将水缸挑满,而后挽起衣袖,与众人一同忙活早饭。
灶间热气蒸腾,锅碗瓢盆之声不绝于耳,她手脚麻利地添柴烧火、揉面切菜,事事细致利落。
早饭备好,她顾不上自己进食,立刻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赶回小院。
阿婆昨夜受寒,今日高热复起。
军医分发的药材本就有限,她手头又无银钱买药,只能一遍遍拧好温水帕子,细心为阿婆擦拭降温。
阿婆年事已高,这一场病下来,身形愈发孱弱,已经经不起半点折腾。
从前都是阿婆毫无怨言地照顾她,如今换做她来照顾阿婆。
她心思细腻,耐性十足,经过一番尽心照料,阿婆的高热总算消退大半,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她稍稍松了口气,仔细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屋门,再度赶回后厨忙活。
待她折返时,桌上饭菜早已被众人吃得所剩无几,锅底只剩些许残羹冷炙。她全然不计较,就着残饭草草果腹,然后继续埋头劳作。
不多时,一名小兵走来,递来一堆医用纱布,嘱咐她拿去清洗。
这些纱布皆是从伤员身上换下,布满斑驳血迹,部分血渍已然干涸发硬,看着触目惊心。
时值寒秋,军中物资紧缺,换下的纱布洗净后仍需复用,半点马虎不得。
云知悦认真清洗,可纱布上的血渍厚重顽固,任凭她如何用力搓揉,都难以彻底洗净。
刺鼻的血腥味阵阵窜入鼻腔,她咬紧牙关压下不适,看着水中晕开缕缕殷红,血色随涟漪漾开,又被流水冲淡,眼眶骤然一热。
清洗完毕,她将纱布逐一展平,挂在绳上晾晒整齐。
驻军管事恰巧路过,见此情景不由诧异:“这些纱布本是分给几个年轻小兵清洗的,怎会落到你手上?”
云知悦茫然摇头:“我不清楚,是他们交给我的。”
管事闻言瞬间了然,无奈叹道:“这几个偷奸耍滑的小子,就会欺负老实人,回头我定要禀告三公子,好好惩戒他们一番。”
说罢他低头打量绳上晾晒的纱布,见每一块都洗得洁净通透,叠得整整齐齐,忍不住赞叹:“这么多顽固血渍,你一个姑娘家,竟也忍得住?”
听闻此言,云知悦垂下了头,默默压下了所有辛苦与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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