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
冀怀凌刚审完那日擒获的黑衣人,才踏出房门,江祁便疾步上前禀报,道是云知悦祖母所居之处夜中遇袭,幸得看护之人警觉,及时挡下那一箭,否则榻上阿婆只怕当场殒命。
而后众人前去捉拿,那凶手却已遁去无踪。
冀怀凌闻言,心头一凛。竟有人胆敢直取云知悦的祖母性命。
一个年迈老人,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他越想越觉心惊。
若当时守在身边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云知悦,祖孙二人此刻怕已双双遇害。
究竟是谁,有这般胆子,又有这般本事,在他眼皮底下行刺?
他将此前种种串在一起,心下已然断定:军中必有内鬼,甚至可能是自己人所为。
头一个浮上心头的,便是他大哥冀长允。
他与冀长允虽为兄弟,可积怨已久,尤其出征之前,冀长允的未婚妻许意身故之后,二人几乎反目成仇。
冀长允素来对他不假辞色,处处刁难,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
冀怀凌了解他,这个大哥虽厌恶他,却断不会兄弟相残,更不会做出扰乱军心之举。
刺杀阿婆之事或许与大哥有关,但袭他之人、军中奸细,绝非冀长允手笔。
那究竟是谁?
内鬼藏在何处,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当即令江祁加派人手护住阿婆,村中严防死守,又命人去他住处多添几人,寸步不离守着云知悦,不得有失。
随后,冀怀凌便暗中展开搜寻,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便是查不到根源,也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到了午后,终是有了些眉目。乡勇之中,有一人身份可疑,并非本村人,乃是邻村出身。
冀怀凌当即将此人扣下,细细盘查。他行事向有雷霆之名,手段凌厉,再硬的骨头到他手中也少有撬不开的。
果然,两三个时辰下来,那人便招了。
原来此人曾是邻村人,被附近山上一伙土匪掳去入伙,后寻机逃出,为谋生路,才投入冀家军中。
至于那伙土匪是否与朝廷有勾连,是否安插了奸细混入军中,他却并不知情。
冀怀凌闻讯,当夜便点齐人手赶赴邻村,先擒了村中几名可疑之人,随即又摸上那山匪巢穴,乘夜突袭,将那伙土匪一网打尽。
他做事一向果决,土匪虽凶悍,但在他手下,不过几个时辰便尽数落网。
整整一夜,冀怀凌马不停蹄,以最快速度将事情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朝天,连带那些奸细与牵扯之人也一并揪了出来。
待他深夜回到住处,一个消息传来,却让他一时陷入两难。
江祁来禀,说傍晚,苏唯曾带着其父苏宏前去父亲帐中请命,意在将云知悦祖孙二人留在村中。
苏唯已从军,自不敢在父亲面前直言婚娶之事,便托父亲出面,说尽好话,只求王爷准这祖孙留下。
苏宏为儿子,也为那祖孙二人着想,将事情轻重、日后安排细细陈明。
父亲本就对这对祖孙颇有微词——军中不许女子搅乱军心,冀怀凌将人带在身边已属破例。若能妥善安置在村中,他自然乐见其成。
但冀怀凌却清楚,苏宏此举,真正的用意是为了苏唯。战事何时能了,谁也说不准,这其间变数太多。
苏家除了苏唯,还有一个长子,而云知悦心思单纯,若留在此地,待他征战归来,只怕她早已成了旁人之妻。
思来想去,他始终觉得将人留在村中不妥。更何况兵荒马乱,敌军随时可能踏平此地,一如云知悦与她祖母从前所居的村落,一夜之间便遭屠戮殆尽。若非他当时赶到及时,这祖孙二人早已命丧黄泉。
再者,经他查探,刺杀阿婆之人,极有可能是大哥那边派来的,否则谁有这般本事,能越过重重防守,直取他地盘上的要人。
他满心焦灼,左思右想,竟寻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此时,江祁手下又押来一人,是个乡勇,身上揣着一封送往京城的信。信中所写,竟是要揭露云知悦乃宁安侯府嫡女的身份。
冀怀凌大为震惊。这桩秘密,知晓之人少之又少,连云知悦自己都未必清楚,这村中怎会有人知晓?
他厉声审问那乡勇,那人只道并不认得什么主使,只知一个黑衣蒙面人塞给他银两与书信,命他送往京城,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此事一出,冀怀凌心中愈发焦灼。
云知悦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天大的祸事。
宁远侯府的人,朝廷的人,这样的女子岂能安然存活于世?
她已身处极险之境,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无论将她安置在何处,都难保万全。
他彻夜未眠,辗转思索,至天明时,终是想到一个法子。
此时此刻。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那乡勇道出云知悦真实身份之后,在场之人俱是一惊,尤其冀长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眼瞪得浑圆。
便是王爷冀昌,那冷厉的目光也倏地转向冀怀凌。
冀怀凌早料到父亲会有这般反应,也深知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云知悦与她祖母的处境只会愈发凶险。
他暗暗压下心绪,上前一步,朝冀昌行了一礼。
“父亲,此人乃儿臣手下所查获,正准备携信前往京城。村中出了这等事,是儿臣管教不严。但也正因如此,足以说明军中已混入奸细,且此人来头不小。”他道。
“儿臣不敢断言信中内容真假,但云知悦的身份已然惹了嫌疑。眼下情形,万不可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是先阻断所有通往京城的消息渠道,再揪出内鬼。儿臣已将涉事乡勇、附近土匪及相关村民尽数关押,事情大体已水落石出。”
“那日出现的密报也与这些土匪脱不了干系,儿臣顺着线索,已将各条关联线路尽数截断。唯一尚未查明的,便是云知悦的身份。”
账中一片寂静,无一人敢出声。
冀怀凌看了看父亲的神色,接着道:“宁远侯府当年确有嫡女,只是多年前便已夭亡,京城中人尽皆知,儿臣幼时也曾耳闻,想来父亲亦有听说。如今时隔多年,忽又有人旧事重提,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能写出此信之人,定是随军亲近之人,且曾在京城待过。”
“儿臣虽不明其目的,可此事已非云知悦一人之祸,早已牵连整个军营。若她当真是宁远侯府遗孤,父亲必得谨慎处置,先保其身份与性命无虞,再作打算。”
“这样的人落在我们手中,虽未必有大用,但终究是侯府血脉,来日或可成为筹码。自然,这一切都须待身份查明之后再说。只是眼下战事迫在眉睫,无人有暇分心。”
“儿臣向父亲保证,必定抓到通敌京城的奸细,查清来龙去脉,绝不至影响冀家军,也会将云知悦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儿臣会将她留在儿臣身边严加看管。”
冀怀凌心知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如此,将云知悦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方能保她周全。
他更清楚,这身份一旦揭开,必会掀起波澜。可只要他咬死事情未明,旁人又能奈何?
语毕,他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几分将信将疑。
他心里明白,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桩事,都未必逃得过父亲的眼睛。
但当着众将与心腹的面,即便父亲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断不会当场戳破。
于是他再度开口:“父亲,请信儿臣。儿臣定在最短时日内查明一切,给您一个交代,绝不影响冀家军出征大计。”
话音刚落,帐中几位冀昌的心腹便露出疑虑之色。此事非同小可,行军打仗,最忌军中混入不明不白之人,何况还与宁远侯府沾了干系。虽觉荒唐,却也不得不防。
冀昌听罢,心中早已转过数个念头。他很清楚,一旦坐实云知悦是侯府嫡女,意味着什么。更明白此事若传扬出去,会给全军带来怎样的动荡。
一个女子,竟引出这许多祸端,着实令他焦躁。
当初若不是冀怀凌执意将这祖孙二人带回,何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
无论是军中奸细,还是云知悦的身份,都已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
他看着冀怀凌,眉头紧锁,沉声道:“此事无论真假,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你都必须给为父一个交代。关于此事,帐中任何人不得外泄一字。至于那些土匪与奸细,交由为父亲自处置。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治军素来严苛,从不许任何意外发生。可近日来接二连三的乱子,皆与这个难以管束的三儿子有关。如此紧要关头,他不得不亲自出手才安心。
冀怀凌连忙点头:“是,父亲,儿臣会将所有相关之人交付于您。”
冀昌微微颔首。既然冀怀凌主动禀明,那么在查清之前,他也不好贸然定夺。毕竟事情闹得越大,越动摇军心。
“父亲。”长子冀长允突然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儿臣以为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奸细与土匪背后定有更大阴谋,而这奸细既能知晓云知悦身份,可见来历不凡。云知悦与其祖母突然出现在此,又牵扯出这等身份,恐怕并非偶然。三弟容易意气用事,关于这祖孙二人之事,不若交由儿臣来办。儿臣定当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也将人看管妥当。”
平日大事,多由冀长允与冀昌一同商议,虽最终拍板的是冀昌,但冀长允的话自有一番分量。
冀昌看看长子,又看看那个近日频频生事、意气用事的三儿子,思忖片刻,道:“好,那便将这祖孙二人交予你。”
话一出口,冀怀凌立刻喊了一声:“父亲!”随即上前一步,“父亲,此事一直是儿臣在查,万不可交给大哥。况且昨夜云知悦的祖母遇刺,险些丧命,儿臣还在怀疑是否与大哥有关。”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那几位冀昌的心腹与冀长允相处日久,深知其为人品性。虽听闻兄弟间有些嫌隙,但从未有人疑心过冀长允会去伤害老弱之人。
冀长允冷笑:“三弟,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话不可乱说。”
冀怀凌沉声道:“父亲,儿臣并无乱说。儿臣在村中所用之人,皆是大哥派去的兵将。他们表面是来帮衬,实则是来监视儿臣。”
说罢,他转头看向冀长生:“二哥,你说,那些人是不是大哥安排的?大哥是不是让你来找的我?”
冀长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见冀昌面色阴沉,只得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沉默,便等于默认了。
冀昌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虽知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难管教,但万没想到,冀怀凌竟当众指责嫡长兄行此龌龊之事,这让他颜面何存?日后长子又如何立威?
他沉声道:“你大哥的为人,在座之人与为父都清楚。村中那些人,是为父让他安排的,并非为了监视你,而是为防不测。那些都是为父的心腹,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你不必多疑。云知悦与她祖母之事,交由你大哥全权处理,为父与诸位将军都信得过他。”
果然,任何时候父亲都会维护长子的脸面。
冀怀凌心中愤怒翻涌,却也知此时硬顶无用。
他看向冀长允,道:“大哥觉得你有能力查清此事,我便没有?还是说,你根本不信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二话不说便朝自己掌心划下。鲜血瞬间涌出,滴滴坠落在地。
他举着鲜血淋漓的手,转身看向冀昌:“父亲,我知道你信大哥。但我向你保证,云知悦的一切,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在这期间,也会好好看管他们祖孙二人。我以这血起誓,说到做到。”
那匕首出鞘的一瞬,冀长生便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幼时为得母亲关怀,寒冬腊月跳入冰池,只求母亲能陪他一夜;炎夏故意在日头下暴晒至晕厥,只盼母亲亲手为他做一盏冰茶。
他向来如此,长大了还是这般。
看着那鲜血如注,冀长生眉头紧皱:“三弟,知道了,赶紧把刀收起来吧!二哥信你,你有这个本事。”
冀长允看着冀怀凌,看着他满脸通红、目光凌厉,连对自己都下得去这般狠手,眉头越锁越紧,眼中复杂难言,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在场其余人更是震惊不已,大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