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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小说:

季风再临

作者:

茉苏竹

分类:

古典言情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周末,滨江市迎来了入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寒流。阴雨连绵,气温骤降,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而谢砚,就在这样一个阴郁湿冷的周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踪。他人还在悦澜府那栋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的别墅里。云汐每天会做好三餐,他也会按时下楼,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属于自己那份。偶尔云汐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问他些什么,他也会抬起头,平静地回一声“嗯”,或者“知道了”。

但他不“说话”了。

不是声带受损,而是他主动选择了沉默。从周五晚上江野离开后开始,整整两天,他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包括接到江野打来的电话,也只是听着,在必须回应时,用最简单的音节应付过去。他给自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壁,将外界所有的声音、探询、关切,甚至担忧,都隔绝在外。也包括江野。

周六早上,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江野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踩着湿滑的路面,再次跑到悦澜府。他在门口按了十几遍门铃,听着那单调的铃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屋里没人,准备绕到后面去时,门终于开了。

谢砚站在门内。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显得人更加清瘦单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没有戴眼镜,眼神空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尚未完全清醒。看到门外的江野,他愣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的人和名字对上号,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吃早饭了吗?”江野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凝滞的气氛,“你家楼下那家老字号的,刚出锅,还烫着。”

谢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中的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沉默地往楼上走去。

江野心里一沉,跟着他上了楼。谢砚的卧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书桌上摊满了各种试卷、习题册和草稿纸,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图形和推导步骤,但仔细看去,那些推导大多只进行到一半就中断了,后面的部分写得潦草混乱,逻辑不清,像一团被猫反复抓挠过、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透着一种无声的焦躁和无力。

“你……熬夜了?”江野皱眉,看着谢砚眼下浓重的阴影和过于苍白的脸色。

谢砚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子上,但眼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又像是透过卷子看着别处。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黯淡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深色的弧影。

江野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打开塑料袋,生煎包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带着诱人的烟火气。“趁热吃点?”

谢砚依旧摇头,目光甚至没有从卷子上移开半分。他握笔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却迟迟没有落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只手就那样悬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然后,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轻响,笔从他指间滑脱,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又“嗒”地一声,掉落到光洁的地板上。

江野弯腰,捡起那支笔。笔身上还残留着谢砚指尖微凉的温度。他直起身,将笔递过去。

谢砚没有接。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微微蜷缩起来的手,那双手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谢砚,”江野放下笔,倾身向前,一把抓住谢砚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股寒意,“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谢砚的手很冰,冰得江野心里打了个突。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江野握得更紧,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说话。”江野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和恳求,“谢砚,你看着我。跟我说话。”

谢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江野脸上,但那眼神空洞,焦距涣散,仿佛穿透了江野,看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所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溢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气音。

“什么?”江野没听清,凑近了些。

谢砚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片空洞迷茫似乎褪去了一些,浮起一层勉力维持的清明,但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无措,却依旧清晰可见。

“我解不出来。”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砂纸粗粝地磨过喉咙。

“哪道题卡住了?我看看。”江野立刻松开他的手,去拿桌上的卷子。

“不是哪一道题。”谢砚摇头,手指抬起来,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所有。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所有的题,我好像……都解不出来了。”

江野愣住了。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数学竞赛模拟卷,快速扫了几眼。题目难度很高,但以谢砚的水平,绝不至于“解不出来”。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上——这种题型,对谢砚来说本该是信手拈来的基础题,甚至可以说是“送分题”。

“这里,做条辅助线,连接这两个点,”江野指着图形,语速很快,“然后利用这个面的垂直关系,用余弦定理,很容易就能推出……”

“我知道。”谢砚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该怎么做。公式我记得,思路我也有。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笔拿起来,落到纸上,就……写不下去。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重,所有的定义、定理、公式、步骤……全都搅在一起,黏连成混沌的一片,分不清,也理不顺。”

他抬起眼,看向江野,那眼神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江野,我可能……真的完了。”

“你胡说什么!”江野“啪”地将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不就是一道题暂时没想通吗?谁还没个状态不好的时候?至于这么咒自己?!”

“不是一道题。”谢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江野心口,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是所有的题。从周五晚上到现在,我逼着自己做了七套不同的模拟卷。正确率……”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虚弱,比哭更让人难受,“连百分之四十都不到。甚至最基础、最简单的函数定义域、数列通项公式题,我都要反复验算三四遍,才能勉强确定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

他伸手,从桌上一堆卷子底下,抽出一张批改过的物理试卷,推到江野面前。卷面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叉号触目惊心,有些甚至是选择题和填空题。“你看,连李老师批改的时候,都在旁边写了疑问号。他大概也想不通,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江野接过那张卷子,指尖有些发凉。他快速翻看着,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错的不是那些需要灵光一现的难题,而是最基础的概念辨析、公式套用、甚至简单的数值计算。这些错误,放在以前的谢砚身上,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你只是压力太大了。”江野放下卷子,双手用力按住谢砚瘦削的肩膀,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信念传递过去,“谢砚,你听着。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保送资格被取消,论坛上那些没完没了的攻击,还有马上要到期的期中考试和竞赛……这么多事情压在一起,换了谁都受不了!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调整一下状态,很快就会好的。”

“缓一缓?”谢砚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力感,他轻轻拨开江野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野。晨光将他过于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孤直的剪影,宽大的家居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形销骨立。“江野,下周一就是期中考试。再下周,是物理竞赛的市初赛。我没有时间‘缓一缓’了。时间……不会为我停下。”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谨慎,把每一步都算到,把每一道题都解对,我就能掌控我的人生。成绩,排名,竞赛,保送,未来……我像解一道最复杂的数学题,一步步推导,一步步验证,从来不允许自己出错。可是现在我发现……”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什么都掌控不了。我爸是谢明远,是罪犯。我的保送资格,学校一纸公告就能收回。我甚至连最拿手、以为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数学题……都解不出来了。江野,我好像……把我经营了十七年的人生,这道我以为解得完美无缺的题,彻底地……搞砸了。”

江野走到他身后,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挺直却脆弱的脊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酸涩的痛楚蔓延开来。他想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他,给他一点支撑和温暖,可手臂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他想起昨晚电话里那令人心慌的、长久的沉默,想起今天谢砚开门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些写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凌乱不堪的草稿……

这不是简单的“压力大”或者“状态不好”。

这是……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后,骤然崩断的前兆。

是信念体系开始崩塌的轰鸣。

“你没搞砸。”江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穿透房间里凝滞沉重的空气,“谢砚,你听清楚。你爸是谢明远,他犯了罪,那是他的罪,跟你没有关系!保送资格被取消,是学校那些领导昏了头,是他们在舆论压力下做了最没担当的决定!论坛上那些只敢躲在屏幕后面喷脏水的垃圾,是他们心理扭曲,见不得光!这些破事儿,桩桩件件,都不该由你来背锅,更不该成为否定你整个人、否定你过去十七年努力的理由!”

谢砚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他没有回头。

“至于题解不出来……”江野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诱哄的坚定,“那就先不解了。咱们今天,不学了。”

谢砚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像迷路的孩子:“不学了?那……干什么?”

“干点别的。”江野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横,“干点除了做题、考试、当‘年级第一’、当‘谢神’之外的事情。谢砚,告诉我,除了学习,除了解开那些永远解不完的难题,你还想干什么?你喜欢干什么?”

谢砚被问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江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他认真地思考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在虚空中游移,试图从一片混沌的大脑和空茫的内心世界里,打捞出一个清晰的答案。良久,他才用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带着深深不确定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比刚才那句“我完了”,更让江野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那个曾经目标明确、眼神清亮、仿佛永远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的谢砚,此刻像是被困在了一片浓雾里,连自己身处何方,该往哪里走,都迷失了。

“那就听我的。”江野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抓住他冰凉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走,去换衣服。穿厚点,今天外面冷。我带你出去。”

谢砚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又或者潜意识里也在渴望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书桌和试卷,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江野拉着,木然地换上了厚实的毛衣和外套,跟着他下楼,走出这栋安静得可怕的别墅。

周末清晨的悦澜府,因为阴雨和寒冷,比平时更加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结束的老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偶尔有牵着狗的住户匆匆路过。湿冷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残留的桂花香气,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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